江无涯盘坐在寒玉床上,双目紧闭,呼吸缓慢而深沉。洞內寂静无声,只有他体內风域在经脉中缓缓流转的微响,像细沙滑过石缝。第七日的阳光早已退去,岩洞外天色转暗,山风穿过藤蔓缝隙,发出低哑的摩擦声。他没有动,也没有调整姿势,整个人如同与寒玉床融为一体,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但识海深处,已悄然生变。
起初只是一丝波动,如同水面被无形之物轻触,盪开一圈涟漪。紧接著,那波纹迅速扩散,化作剧烈震盪。他的神识本已疲惫,连续七日高强度推演与淬体,精神防线本就绷至极限,此刻这股外力一撞,立刻撕开一道裂缝。
眼前景象骤然扭曲。
办公桌、电脑屏幕、键盘上未完成的报表,还有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现代世界的最后一幕,毫无徵兆地压了上来。他看见自己趴在工位上,胸口闷痛,手指抽搐著想抓手机却抬不起来。同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喊了一声“老江”,然后是慌乱的呼救,再之后……黑暗。
画面一闪,他又成了蜈蚣。
赤纹真身蜷缩在阴沟角落,鳞甲残破,百足断了三根,口器渗著血沫。一只沾满泥污的靴子踩下来,碾过他的背部,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想逃,但动不了。那人冷笑一声,又重重踩了一脚,脊椎断裂,意识几乎溃散。
这不是幻觉,是记忆。
是他穿越前死亡的瞬间,也是他作为妖虫初临此界的屈辱开端。两段最不愿回想的画面交织重叠,不断循环播放,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真实,更刺骨。
他的眉头猛地一皱,额角渗出冷汗。风域仍在运转,但他察觉到了异常——识海中的灵气流动变得紊乱,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著,朝著某个方向塌陷。他知道这是心魔劫的徵兆,不是外敌入侵,而是自身精神防线崩解所致。
不能再等。
他立即收束风域,將所有感知集中於神识核心。风域如网,层层包裹住灵台,隔绝外界干扰。与此同时,他默念一句:“生存即掠夺。”这是他从腐鼠口中活下来的信条,是他无数次濒临死亡后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主动沉入妖变躯。
意识下潜,进入识海深处。那条八寸长的赤纹蜈蚣正剧烈扭动,百足一张一合,口器开闔,毒腺微微鼓胀。它虽小,但每一寸肌肉都在反抗压迫。他借著这具躯体的真实触感,重新確认自己的存在——我不是那个死在办公室的人,也不是任人践踏的虫子。我是江无涯,是我自己活下来的。
幻象开始动摇。
办公桌模糊了一瞬,脚下阴沟的积水泛起涟漪。但心魔並未退去,反而更加凶狠。
场景再次切换。
这一次,他站在苍云宗演武场上,四周站满弟子。他们盯著他,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厌恶与恐惧。有人指著他说:“那是妖物!”另一个声音响起:“藏得真深,原来是个虫子变的。”他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正在蜕皮,皮肤裂开,露出底下赤金鳞甲。他想解释,却发不出人声,只能发出蜈蚣般的嘶鸣。
人群后退,咒骂声四起。
接著,图腾部落的孩子们也出现了。小禾站在最前面,手里拿著骨笛,眼睛睁得很大。她后退一步,颤抖著说:“江叔……你不是人……”然后转身跑开。其他孩子跟著她逃离,没人回头看一眼。
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些都不是真的,他知道。可那种被拋弃、被否定的感觉,却真实得像刀割进肉里。他的风域出现裂痕,一股阴冷气息趁机钻入,直扑灵台。
不能倒。
他咬牙,强行调动妖变躯本能。真身在识海中猛然弓起,百足划出弧光,口器喷出一缕淡金色毒液。那毒液並非用於攻击,而是刺激神经——剧痛瞬间炸开,贯穿整个意识。这痛感如此尖锐,竟短暂压过了幻象带来的精神侵蚀。
他借著这一瞬清明,催动风域残余之力,在识海中凝聚出一道虚影。
风龙成形。
青灰色气旋自背后升起,龙首仰天,百足虚影环绕其身,正是他以蜈蚣本源催动的护魂之术。风龙盘绕灵台,形成动態屏障,將心魔幻象隔绝在外。每转一圈,识海便清明一分。
可心魔仍未罢休。
它最后凝聚成一个人影——正是江无涯自己。
那人站在识海中央,面容与他一模一样,却带著讥讽的笑。他开口,声音低沉:“你究竟是人是虫?是修仙者,还是藏在阴沟里的怪物?你以为你在修行?不,你只是在逃避。逃不开死法,逃不开身份,逃不开这副骯脏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