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我懒得招待他,于是冷冷吐槽道,语气里依旧带着他特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刻薄。
言外之意,似乎还怪我不应该称呼他为“柳董”。
一时间,我原本压抑着的怒火蹭蹭上升,我望着眼前这个既让人觉得可恨、又让人觉得可怜的老人,压抑着怒火冷冷问道:
“那柳董认为我应该怎么称呼您?柳擎是怎样提出离职的,想必柳董和我都记忆犹深。事到如今,柳董怎么看我,我都无所谓。规矩我懂,但人心,柳董您懂吗?”
语毕,我望着眼前这个明明心虚、却强行装得一脸理直气壮的老人,心里顿时无可奈何得很。
听我这么说,他微微一愣,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几分,见我再度望向电脑,根本不愿意正眼和他对话,许是觉得我藐视他的权威,他于是重重拍了拍我的办公桌:
“懂规矩,就不会这样和一个长辈对话!你父母没有教你基本的待客之道吗?”
他依旧企图通过这种不断挑刺的方式,在我面前挽尊。
然而,我分明能感觉到,他前后给我打那么几通电话,如今又主动来我公司找我,分明是想和我说些什么,但或许是我们之间的隔阂以及他对我的偏见,让他不断在顾左右而言他,始终不愿意放下身段来和我好好沟通。
“柳董如果有事前来,就请有事说事。无事找茬,不符合您的身份,也不符合您的个性。毕竟,大家都挺忙的。”
见他这样故意找茬,我于是干脆挑明情况,停下手头的工作,抱着双手冷冷说道。
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这几年都陆陆续续在生病的缘故,柳新城即便强行逞能拿出昔日那一副商界大佬的派头,也终究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方方面面都显露出疲态,见我这么开门见山,他先是一愣,继而语气里竟有些支吾:
“柳擎……从那天起,再也没有接我的电话。亿达现在情况如此严峻,他难道真的准备撒手不管?”
说这些话之时,柳新城的脸上透着莫大的心虚,以至于我恨不能拍下这一幕发给柳擎,好让他看看他父亲此刻的神情。
他高高在上了那么久,终于头一回,在晚辈面前露怯。
“他是怎样的态度,那天他就已经表态了。亿达情况怎样,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事到如今,柳董又何必耿耿于怀?您不是已经选定了新的继承人,想必她会妥善为您解决一切问题的。”
尽管我心里对他突然松软下来的态度诧异,但是嘴上,我依旧十分强硬。
“这么说……他是真的不想回头了。不,这不可能……”
听我这么一说,那一刻,柳新城的脸上呈现出巨大的震惊和困惑。
在他眼里,亿达总裁的位置无疑是金字塔顶尖的存在,他根本不敢相信柳擎说放弃就真的放弃,丝毫都没有半点留恋。
这一刻的柳新城,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瞬间蔫了下去。
他在愣神了好一会儿之后,眼神里陡然露出精光,紧接着突然迅速扭头,双手撑在我办公桌上,胸口剧烈起伏地瞪着眼睛问我:
“不,你在骗我,对吗?你和我说实话,他去昆城是不是为了拉投资?他不可能在这个生死存亡的时候放弃亿达,他不是这么不懂事的孩子。”
那一刻,我从他眼神里流露出的巨大期盼能够感受得出来,他有多么惧怕柳擎真的放弃这个职位,真的对亿达如今的危机坐视不理。
他在这种深深的恐惧之中,对柳擎生出强烈的期盼,竟期盼柳擎去昆城,是为了给亿达拉来赞助。
若不是亲耳听见亲眼看到,我不敢想象,柳新城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他是真的老了,身体连着心在一起颓败。
如今柳擎一离开,他心里的那座高塔,和亿达这座大厦都在濒临倒塌,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怕柳擎彻底放手不管亿达,尽管,他自己半点都没有意识到,也一点都不愿意承认是这样。
这是我印象中,他第一次称呼柳擎为“孩子”。
“或许就是一直以来他太懂事了,所以,他的感受一直被你忽视,他所做的一切都得不到你的认可,你把一切当做理所应当,认为亿达总裁的位置给他,就是天大的赏赐。可是你从没想过,他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他是人,是你的儿子,不是延续你梦想的工具,他有自己的想法,他会心累会疲惫。算了,我何必和你说这些,你根本不配做一个父亲。”
我冷冷说道。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也跟着疼,我是真的发自内心为柳擎感到心疼,发自内心为他叫屈。
他把所有青春都奉献给了亿达,一直以来把自己的梦想弃之不顾,把自己和亿达捆绑在一起,前前后后做了那么多事,可是到头来,一切都是一场空。
我说这些的时候,柳新城张大着嘴巴看着我,他的眼神不断呈现出急剧的变化,一会儿生气,一会儿震撼,一会儿不知所措,一会儿迷茫……当我说完的那一刹那,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只是双手突然间无力地垂落下去。
过了很久,他再度缓缓抬起眼皮,有气无力的问了我一句:
“这些话,都是他亲口说给你听的?还是,是你臆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