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故人（第1页）

太后的人安排得很快。第二天一早，一个小太监就候在相府门口，说是奉太后之命，带沈疏寒去见那个人。

沈疏寒出门的时候，顾昭宁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绣花绷子，看着她。那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水，但沈疏寒知道那水下面有东西。她走过去，握了握顾昭宁的手，什么也没说。顾昭宁也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邻居被关在大理寺的一间偏房里。不是牢房，是间普通屋子，有床有桌有窗，窗外还有一棵枣树，枝头挂着几颗青涩的果子。沈疏寒站在门口，看见一个人坐在桌边，背对着门，低着头，一动不动。那背影很瘦，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她看了很久，才迈步进去。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

是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皮肤黑黝黝的，是常年在地里劳作晒出来的颜色。眼睛浑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两颊塌陷。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根白胡茬。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领口处有一道裂口，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沈疏寒认出了他。

李叔。住在巷口那个李叔。小时候她去买酱油，李叔多找她两个铜板，她跑回去还，李叔笑着说过“这孩子实诚”。后来她中了秀才，李叔在巷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养母高兴得直抹眼泪。再后来她中了举人，李叔拎着一壶酒来找养父喝——养父其实早就没了，养母不好意思说，就自己陪着喝了两杯，喝得满脸通红。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五年？六年？还是更久？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李叔那时候背还没这么驼，头发还没这么白，眼睛还没这么浑浊。

“李叔。”她开口。

那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一闪就没了，像石头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水，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渗回去了。他低下头，不看沈疏寒。

“你……你认错人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在木头上，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沈疏寒没说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放着两个粗瓷碗，一碗水，一碗饭。饭没动过，水也没动过。碗边上落了一只小飞虫，翅膀湿了，在碗沿上挣扎，翻不过身来。

“李叔，”她又叫了一声，“是我。疏寒。”

那人还是低着头，不看沈疏寒。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青筋凸起。那双手她记得——小时候帮她修过风筝，粗糙的、有力的、沾着泥土的手。现在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沈疏寒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李叔，”她说，“我不怪你。”

那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红红的，像充了血。嘴唇翕动着，下巴上的白胡子跟着一颤一颤的。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疏寒……”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

沈疏寒赶紧去扶他。

“李叔，您起来。”

他不肯起来，跪在那儿，双手抓着沈疏寒的袖子，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灰扑扑的旧棉袄上。

“他们……他们抓了我儿子……”他断断续续地说，“说我要是不作证，就……就让他一辈子出不来……我没办法……疏寒，我没办法……”

沈疏寒蹲下去，扶着他的胳膊。

“李叔，我知道。您起来说话。”

他还是不肯起来，跪在那儿，像一截被雷劈过的老树桩，佝偻着、颤抖着、摇摇欲坠。

“你娘……你娘还好吗？”他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

沈疏寒愣了一下。她想起养母，想起养母每次去巷口买酱油，都要跟李叔多说几句话。想起有一回下雨，养母没带伞，是李叔把自己的蓑衣披在她身上，自己淋着雨跑回家。想起那些年，巷子里的邻居们都知道她们家穷，但从来没有人看不起她们。

“我娘挺好。”她说。

李叔点点头，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哆嗦着，像是想笑。

“那就好……那就好……”他松开沈疏寒的袖子，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晃了晃，扶住桌沿才站稳。他站在那儿，不看沈疏寒，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沾满泥土的手。

“疏寒，”他说，“我对不起你。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我认。”

沈疏寒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看她长大的老人。他站在那儿，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眼泪还挂在脸上，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灰扑扑的旧棉袄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李叔，”她说，“您回去吧。”

李叔愣住了。

沈疏寒继续说：“回去之后，别跟任何人说见过我。好好过日子。”

李叔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更多的眼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棵老树，在风里摇摇晃晃。

“疏寒……”他哑着嗓子叫她。

沈疏寒点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