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催催赵雪梅那边,看看她查旧档案有什么进展。”秦艳说着,转身轻轻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将这一方安静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李星辰没有动,依旧保持着握住慕容雪手的姿势。
阳光悄悄移动,那道光线慢慢爬上病床,照亮了慕容雪苍白的脸颊和柔软的发丝,也照亮了李星辰紧握着她手的手背,以及他眼中那抹深沉如海、坚定不移的光芒。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要面对什么,他都会查清楚。然后,和她一起面对。
又过了两天。
慕容雪的情况继续好转,生命体征趋于稳定,虽然仍未苏醒,但医生说,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她身体的自主机能在恢复,醒来只是时间问题。
这天下午,李星辰正在指挥部听取前线战况汇报,赵雪梅没有敲门,直接闯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激动、愤怒和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司令!找到了!在陈明远……陈明远给我的那个、他声称是我父亲遗物的保险柜夹层里,找到的!”
赵雪梅的声音有些发颤,打断了正在汇报的参谋,她几步走到李星辰面前,将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我父亲……他果然留了后手!”
李星辰挥挥手,让参谋和警卫员暂时退下。指挥部里只剩下他和赵雪梅两人。
赵雪梅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但眼圈还是红了:“是九一八事变后,大概三一年年底到三二年初,关东军秘密胁迫部分东北军高级将领签署的一份所谓的‘合作备忘录’草案复印件,还有一份参与会议及被胁迫人员的秘密记录!里面……里面有我父亲偷偷记下的名单!”
她打开档案袋,手指微微发颤地抽出里面几页泛黄、甚至有些脆弱的纸张,铺在李星辰面前。纸张是旧式的竖排信笺,用毛笔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字,有些地方还有水渍晕开的痕迹。
李星辰凝神看去。记录的内容很杂乱,像是日记,又像是随手记下的要点。
提到了几次秘密会议的时间、地点,都在日军控制的场所,会议主题是“规劝”东北军将领与日方“合作”,以“保全实力”、“避免生灵涂炭”为名,行投降卖国之实。
记录者显然是赵雪梅的父亲,口吻充满了压抑的悲愤和嘲讽。
最关键的是其中一页,上面清晰地列出了两个名单。
第一个名单,标题是“已签署或口头应允者”,后面跟着七八个名字和当时的职务,其中赫然就有“陈明远”的名字,后面标注着“态度暧昧,首鼠两端”。
第二个名单,标题是“严词拒绝者”,这个名字只有三个。
而排在第一个的,正是“赵铭轩”,后面用更潦草的字迹加了一行小注:“彼以枪指,誓死不从,重伤未愈,掷杯裂眦,曰:‘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吾头可断,血可流,此字不可签!’”
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吾头可断,血可流,此字不可签!
力透纸背的墨迹,仿佛还带着当年那位重伤未愈的将军,在日寇枪口下掷地有声、血气铿锵的怒吼。
在这行小注下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模糊的字,似乎是后来添上去的:“铭轩兄当夜即遁,不知所踪。吾疑其遭毒手,然未见尸。悲夫!”
李星辰的目光,久久凝视在“赵铭轩”三个字,以及那行“掷杯裂眦”的小注上。原来如此。老清洁工记忆里那个用茶杯砸日本军官的“赵团长”,就是慕容雪的养父赵铭轩!
他不是什么和日本人“合作愉快”的“赵将军”,他是那个在伤重未愈的情况下,面对日寇胁迫,掷杯怒斥、誓死不从,然后连夜逃走、自此下落不明的铁血汉子!
那张合影……那张笑容“愉快”的合影……是伪造的。是在赵铭轩将军严词拒绝、甚至可能因此遭遇不测之后,日本人为了离间、污蔑、打击其他不肯屈服的东北军残余力量,而精心伪造的伪证!
照片可能是在赵铭轩将军住院期间偷拍的,也可能用了其他手段获取了他的影像,然后与松井石根拼接而成。
背后的签字,更是欲盖弥彰的栽赃!松井石根在照片背后写“合作愉快,赵将军”,简直是对烈士英魂最大的亵渎和侮辱!
怒火,如同冰冷的岩浆,在李星辰胸腔里翻涌、凝聚。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越发平静,平静得可怕。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里面仿佛有风暴在酝酿。
“雪梅,”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这份东西,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还有帮我打开保险柜夹层的老锁匠,他已经七十多了,是我们家的老人,绝对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