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打着潜艇的钢铁外壳,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声,像是巨兽缓慢的心跳。
舱室内灯光昏暗,为了节省电力,只开了几盏蓄电壁灯,昏黄的光线在随着艇身轻轻摇晃,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在布满管道和仪表的舱壁上。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汗水和海水腥咸混合的复杂气味,还有一种紧绷的、几乎要凝滞的寂静。
李星辰坐在狭窄的折叠桌旁,面前摊开着那个从旅顺地下冰库带回来的金属保管箱。
箱子里,那几支标注着“铊解毒血清”的玻璃管,在特制的低温保护下,静静躺在绒布衬垫里,管壁凝结着细小的霜花,内部暗红色的液体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一种冰冷而诡异的、类似某种深海生物眼眸的暗蓝色光泽。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这些能救慕容雪性命的血清上,而是死死钉在箱子底层,那张从一堆德文实验记录纸中翻出来的黑白照片上。
照片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曲,但保存得还算完好。背景像是一条医院的走廊,墙壁刷着半截浅色油漆,下半截是深色的墙裙,光线从一侧的高窗射入,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
照片上有两个男人,都穿着白大褂,并肩站着,脸上带着微笑。
左边是赵铭轩,照片上的他比李星辰在慕容雪珍藏的家族相册里看到的要年轻一些,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清癯儒雅,戴着圆框眼镜,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温和,甚至带着点学者特有的诚挚。
他一只手随意地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另一只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病历夹之类的东西。
右边那个男人,个子稍矮,站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同样戴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脸上的笑容标准而克制,是一种经过精心测量的、用于社交场合的弧度。
他也穿着白大褂,但白大褂的款式和质地,似乎与赵铭轩的略有不同,更挺括一些。
照片的底部,有一行用黑色钢笔写的日文,字迹工整,笔画有力:
“合作愉快,赵将军。期待您对“特殊药剂”稳定性的进一步研究成果。——松井石根”
松井石根。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烫在李星辰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脑子里。
虽然此刻他无法立刻确认这个“松井石根”是否就是历史上那个臭名昭着的、参与过淞沪会战和金陵战役的日军将领。
但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医生”或“研究人员”身份出现在一张与“特殊药剂”相关的合影上,本身就意味着太多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赵将军”……这个称呼也格外刺眼。慕容雪的父亲,已经在金陵牺牲的抗战将领,居然改头换面,成为了东北军的赵铭轩,在日本人这里,成了“合作愉快”的“将军”?
舱门滑开,秦艳和凌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秦艳已经换下了湿透的作战服,穿了一套干净的潜艇艇员作训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她的头发还湿着,随意披在肩上,脸上带着长时间水下作业和激烈战斗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凌峰则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前那一撮变得灰白的头发在昏暗灯光下格外显眼,他默默走到角落的固定座椅坐下,闭上眼睛,胸膛的起伏比平时微弱许多。
“血清低温保存完好,程清漪博士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无菌注射室和监护设备,潜艇一靠岸,立刻就能进行救治。”秦艳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看了一眼李星辰面前的照片,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这是什么?”
李星辰没说话,只是用指尖将照片轻轻推到她面前。
秦艳拿起照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她的呼吸微微一滞,捏着照片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她抬起头,看向李星辰,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愕、愤怒,以及一丝……慌乱。
“松井石根……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关东军的高级参谋,后来调到华中方面军……”秦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赵将军他……这怎么可能?慕容她知道吗?”
“她目前还不知道。”
李星辰的声音干涩,他揉了揉胀痛的眉心,连续的高强度作战、精神紧绷,加上此刻眼前照片带来的冲击,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张照片,是在存放血清的同一个箱子里找到的,和那些实验记录放在一起。”
凌峰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目光扫过照片,又缓缓闭上,只淡淡说了一句:“照片能造假。”
“笔迹呢?这日文是钢笔写的,不是印刷。”秦艳将照片翻过来,仔细查看背面,又对着灯光看了看纸张和墨迹,“我不懂鉴定,但这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正因如此,才更麻烦。”李星辰往后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金属的凉意透过单薄的作战服传递到皮肤,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点,“如果这是真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舱内的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慕容雪,他麾下最锋利、最隐秘也最得力的情报之刃,华北野战军情报网络的实际负责人,她的父亲竟然可能早在九一八之前,就与日本关东军的高级参谋有染,甚至涉及所谓的“特殊药剂”研究?
这所谓的“特殊药剂”,联想到旅顺地下仓库里那些“普鲁士蓝”和鼠疫疫苗原型,其指向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此事泄露出去,会对慕容雪的声誉、对她此刻危在旦夕的生命、对刚刚整合不久、内部派系依然复杂的华北野战军情报系统,乃至对整个军队的士气,造成何等毁灭性的打击?
“不能让她知道。”秦艳斩钉截铁地说,她将照片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至少现在不能。她中了铊毒,身体和神经都极度脆弱,受不得这种刺激。先把人救回来再说。”
她看着照片,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这东西……等雪丫头好了,我们再慢慢查。如果是假的,自然要揪出伪造之人,千刀万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如果是真的……那也得由她自己决定怎么办。”
李星辰沉默着。秦艳的话是理智的选择,是保护慕容雪当下最稳妥的做法。隐瞒,争取时间,等慕容雪脱离危险,身体恢复,再慢慢查证,或者……永远封存这个秘密。
以他如今的地位和手段,让一张照片“消失”,让几个人“闭嘴”,并不是难事。
但,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