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难回想出沈辜午时如何对他笑得开心的场景,再往前回忆,那猜不出自己姓名的蠢样还历历在目。
扮猪吃老虎的执金吾?
可会有人才扮了不到三个时辰的猪,转头就撕开假面的吗?
李游发现自己真是有些搞不懂沈辜了,此人做事乖张肆意,心思阴晴不定,常人根本捉摸不透!
“请,求沈将军饶恕草民,”李游屈辱地开了口,他慢慢地挪出椅子,走出门到堂下站着,“草民混迹坊间,被铜子金银蒙了眼珠子。有眼不识泰山,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这才冒犯了衙所。”
“草民这就走有了准令再来。”照之前的气焰,李游这时定是要甩袖离开的。
可当沈辜穿着执金吾朝服,腰间金牌在黑夜里奕奕放光时,他懂事地不再这样干。
“李老板回府罢。正如你所言,关南的盐运还得靠你一人担着呢。”沈辜勾唇淡淡一笑,“天黑,小心行走。”
李游捏紧拳头,低头闷声道:“草民谢将军关心。”
他的背影在两扇巨大的红门边隐没,直到消失不见,沈辜方收了唇边的笑意。
她转脸冷冷地盯着张忠莲:“张大人,方才李老板来前,本将军记得你说了句话我没听清,您能再说一遍吗?”
活了六十年,还没个十几岁的少年气势压得住人。
张忠莲心里叫苦,老脸耷拉干瘪下来:“沈将军,下官方才说马上就要宵禁了,今夜不便上府叨扰,明日——明日一定备厚礼拜见!”
“给百姓做点实事比什么都强。”沈辜接着声音低沉道:“张大人,听闻你家乡的邻人给你树了块碑?你在任满算不过两三年了,这时候不再对百姓好点,届时回乡,你有脸去见自己的功德碑吗?”
张忠莲神色一凛,他根本想不到沈辜连自己的家乡与立碑的事情都知道了。
如此看,下午李游从李府回来便对他所说的:“那个年轻的执金吾心机不深,好玩弄得很!”
也是虚言。
朝野都说,官做大了,就能看出官场的险恶。
最先因沈辜年纪轻轻而高居二品的愤恨不满鄙夷,在她说出家乡之事时已是烟消云散。
不动声色而把对手的情况了解得细致无比的人,实是可怕。
因为不管对手出什么招子,她都能给你接上来,甚至还会预判对方走哪里,提前围追堵截,防不胜防。
张忠莲老了,他不想晚节不保,贻误子孙后代的前程。
他思虑一番,最后对沈辜说道:“沈将军,老朽和您一道。”
沈辜对他露出半个自己人的微笑:“张大人到底是一县的父母官,初见便见您慈爱,如今果然不错。”
张忠莲汗颜,抹脸细声道:“不敢不敢,下官只是在尽本分尽人事而已,比不得将军计谋深远。”
刘玄淮缓步到沈辜身边,面对突变的局势,他显然在很早前就做好了该有的准备。
他垂首贴着沈辜的颈侧,耳语说了些话。
张忠莲听不见,只看见沈辜平和的目光突然露出一丝激赏,拍了拍刘县尉的手臂,轻声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