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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篇2(第1页)

经济篇2

等农夫得到了房子,他不仅没富,反而更穷了,因为房子占有了他。按我的理解,这正是莫摩斯反对密涅瓦[40]造房的正确缘由,莫摩斯说她造的房子“不好移动,否则的话就可以避开可恶的邻居”;这条反对缘由依然可以提出来,因为我们的房子一点也不适用,我们不是住在里面,而是给囚禁在里面,至于那要避开的可恶邻居,正是我们可鄙的自我。在这个城市里,我至少认识一两家人,他们盼了一辈子,想把郊区的房子卖掉,搬到乡下去住,但一直没能如愿,唯有死亡才能使他们彻底解脱。

就算大多数人最终能够拥有或租用配备了各种改进设施的现代房屋。虽然文明在不断地改善着我们的住房,但它却没有同时改善住在房子里面的人。文明创造了宫殿,但却不易创造贵族和国王。如果文明人的追求价值还不如野蛮人,如果他的大半生都在忙于得到这些粗俗的生活必需品和安逸的生活,那么他又何必要拥有比野蛮人更好的住所呢?

但是这些贫穷的少数人又如何过日子呢?或许人们会发现,有多少人的外部境遇比野蛮人的好,就会有多少人的外部境遇比野蛮人的差,他们之间是一种正比关系。一个阶级在享乐,另一个阶级就必然在吃苦。一边是宫殿,另一边则是贫民院和“默默无语的穷人”。给法老建造金字塔陵墓的众多工匠,只能靠大蒜为生,而且死后还不一定能得到体面的安葬。给宫殿造好了飞檐的石匠,晚上回到了或许连棚屋都不如的茅舍里。有人认为,在一个处处显示文明的国家里,大多数居民的生活未必比野蛮人的潦倒,真要是有了上述这种想法,那就大错特错了。我说的是潦倒的穷人,而不是潦倒的富人。要想明白这一点,不用远看,只要看一看铁路边,到处都是简陋的小屋,这是文明进程中最没有进展的东西;每天散步,我都能看到有许多人挤在那肮脏的小屋里,整个冬天,为了透光,他们将门开着,却看不到一点火堆,通常火堆只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之中,无论是老是幼,由于怕冷受苦,长期以来习惯于蜷缩成一团,因而他们的躯体永久地蜷缩起来,他们的四肢和感官的发展也停滞不前了。比较公正的做法应该是去看一看这个阶层,正是由于他们的辛勤劳动,表现这一代人特色的工程才得以完成。在英国这个世界大工场里,各种名目的技工,情形大致也是如此。或许我可以将你引向爱尔兰,那地方在地图上是绘为白色或标为开明地区的。不妨将爱尔兰人的身体状况跟北美印第安人或南太平洋岛民,或任何其他没有跟文明人接触过,因而没有堕落的野蛮人的身体状况做一番比较。我深信野蛮人的统治者和文明人的统治者一样聪明。他们的状况只能说明与文明并存的东西何等污秽。现在我根本不必提我们南方各州的雇工,他们生产了这个国家的主要出口产品,而自己也成了南方的主要产品。我只说一说那些状况还算中等的人吧。

大多数人似乎从没考虑过,一座房子该是个什么样子,他们本不必贫困,但实际上却是穷了一辈子,因为他们老想拥有一座跟邻居家一样的房子。就好像一个人总要穿裁缝给他做的各种衣服,或者,由于渐渐甩掉了棕榈叶帽子,或土拨鼠皮做的软帽,他便不断地抱怨时代的艰难,因为他居然买不起一顶皇冠!要造一座比现有的房子更便利更豪华的房子还是可能的,但是大家都承认,这笔造价我们付不起。难道我们老是要研究如何得到更多的这类东西,而不是有时满足于少一些。难道那些可尊敬的市民就是这样言传身教,一脸严肃地让年轻人在死之前多准备一些套靴、雨伞,还有空空如也的房屋,来招待并不存在的客人?为什么我们的家具不能像阿拉伯人或印第安人的那样简单?我们把民族的恩人称为天上的信使,给人类带来天神礼物的使者,当我想起这点时,脑海里总是想不出他们的身后有什么随从,或整车整车的时髦家具。既然我们在道德上和智力上都比阿拉伯人高出一筹,那么我们的家具就应当比他们的更复杂,假如我同意上述观点——这种同意不是挺怪的吗?那么情况会怎么样?现在,我们的房子里堆满了家具,脏兮兮的,一个好主妇宁愿将大部分家具扫进垃圾坑,也不愿放着早上的活儿不做。早上的活儿!在这个世界上,面对曙光女神奥罗拉[41]的曙光和曼侬[42]的美妙音乐,人们早上的活儿应该是什么呢?我的写字台上有三块石灰石,但是我发现它们每天都需要清理灰尘,这把我吓坏了,我头脑中的灰尘还没清理完呢,于是我厌恶地将它们扔出窗外。那么,我怎样才能得到一座带家具的房子呢?我宁愿坐在露天,因为草上不积灰尘,除非人类已在那儿破土动工。

骄奢**逸的人开创了新的风尚,让芸芸众生步步跟随。在所谓最好的旅店投宿的人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因为旅店的老板把他当成了萨丹纳帕路斯[43],如果他顺从了他们的怜悯[44],那么很快他就会失去他的阳刚之气。我想在火车车厢里,我们倾向于将钱更多地花在奢侈的设施上,而不是花在安全和方便上,结果安全和方便没得到,相反车厢倒成了一个现代客厅,里面有长沙发、土耳其睡榻、百叶窗,还有上百件其他的东方物品,这些是我们从东方引进来的,本来它们是为天朝的六宫粉黛和妻妾后妃发明的,就是乔纳森[45]听了,也会感到羞愧的。我宁愿坐在一只南瓜上,独自拥有南瓜,也不愿和人一起挤在天鹅绒的垫子上。我宁愿坐在牛车上,来去自由,也不愿乘坐游览火车的花哨车厢去天堂,一路呼吸污浊的空气。

原始时代,人类的生活简单朴素,无遮无掩,这至少有一个好处,即他依然是大自然中的一名过客。吃饱睡足,精神焕发之后,他又开始考虑上路。可以说,他住在人世间的帐篷下,穿过峡谷,越过平原,爬上山峰。但是,瞧!人类已经成为他工具的工具。过去饥饿时便独自采摘果子的人,现在则成了农夫;过去在大树下庇荫的人,现在则成了管家。现在人类不再搭营过夜,而是在地球上安了家,忘记了天空。我们之所以信奉基督教,无非是因为这是改善农业[46]的一种方法。我们已经为尘世造好了府邸家宅,并为来世造好了坟茔墓冢。最好的艺术品表现的是人类如何从这一境遇中解脱出来,但是我们的艺术效果仅仅是让这低级的境遇变得舒服,而更加高级的境遇则被抛至脑后。实际上,这个村子就没有艺术品的一席之地,就算是有些艺术品传到我们手上,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房屋和街道也无法为它提供合适的垫架。挂画找不到钉子,放英雄或圣徒的半身塑像又没有架子。当我想到我们的房子是如何建成的,房钱有没有付,他们的内部经济是如何管理得以维持的时候,我不禁感到纳闷儿,为什么客人在赞赏壁炉架上那些华而不实的装饰时,地板不会下陷,让他跌落到泥土味很浓但却坚实牢靠的地窖里。我不能不看到,这个所谓富饶优雅的生活,无非就是让人向上跳跃,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上面的艺术装饰,我的精力全部集中在跳跃上,因为我记得,人类肌肉跳跃的最高纪录,还是流浪的阿拉伯人保持的,据说他们能从平地跳到25英尺高。如果没有人为的东西加以支撑,就是跳到那个高度,也必然要落到地上。我不禁想问一下举止不当的业主,首先,是谁在支持你?你是那百分之九十七失败中的一个,还是那百分之三成功中的一个?如果你回答了这些问题,或许我会看一看你那些华而不实的小装饰,发现它们无非是些装饰品。马车套在马前,既不漂亮,也不实用。用漂亮的物品装饰房屋之前,我们必须先将房子的墙剥干净,然后再将我们的生活剥干净,同时还要有美好的家政和美好的生活做基础。现在,美的品位大都是在户外培养的,那里既没房子,也没管家。

老约翰逊[47]在《神奇的造化》一书中谈及了本镇的最早移民,他和他们是同龄人,他告诉我们:“他们在某个小山坡上掘一个地洞,作为最早的栖身之处,他们将泥土高高地堆在木头上,在最高一侧生起烟火,烘烤泥土。”他们没有“给自己造房子”,他说,“直到上帝祝福,让大地给他们带来了面包,养活他们”,第一年谷物歉收,于是“有好长一段季节,他们不得不减少口粮”。1650年,新尼德兰州[48]的秘书长,为了给想到那儿移民的人提供信息,用荷兰文写了一段更加详细的介绍:“新尼德兰,尤其是新英格兰那些人,起先无法随心所欲地造农舍,他们只能在地上挖一个方方正正的坑,像地窖一样,六七英尺深,长宽随他们定,在坑里的墙壁四周围上木板,再在上面钉上树皮或别的什么东西,防止泥土塌陷进来;地窖的地上铺上木板,顶上用护壁板作天花板,架起一个斜梁屋顶,上面再铺些树皮或绿草皮,这样他们就可以全家住在里面,防雨取暖,过上两年、三年,或四年,可以推测,根据家庭的大小,地窖里也隔成了数小间。殖民地开始的时候,有钱有势、有头有脸的新英格兰人,一开始就是住在这样的房子里的,原因有两条:第一,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造房上,免得下一个季节没粮食吃;第二,不想使从本国带来的大批穷劳工灰心丧气。过了三四年,等到田野适合耕种了,他们才花上几千块钱,为自己建造豪华的房子。”

从我们祖先所采取的做法中,我们可以看出,他们至少是深谋远虑的,好像他们的主要目的就是满足当务之急。但是这种当务之急现在得到了满足吗?当我想为自己弄一套豪华的住宅时,我不禁踌躇不前,因为这片国土还适应不了人类文化,我们还不得不削减我们的精神面包,削得比我们祖先做的全麦面包还要薄。这倒不是说所有的建筑装饰都应弃置一边,就是在最初的阶段也非如此,而是说房屋的内部跟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因而我们首先应将室内搞得美一点,就像贝类动物的内壁,但也不要美得过分。然而,唉!我去过一两户人家,知道它们的室内装饰的是什么样子。

尽管我们今天还没有退化到住山洞或棚屋,或穿兽皮的地步,但是如能享受人类付出很大代价、辛辛苦苦发明而来的种种好处,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在我们这一带,木板和盖板,石灰和砖头比较便宜,而且比可以住人的山洞,或整木,或大量的树皮,或做好的泥坯,或平坦的石块更容易得到。我这么说是深有体会的,因为我既熟悉理论,又有实践经验。只要多动一动脑筋,我们就可以使用这些材料,使自己变得比最富的人还富有,使我们的文明成为一种祝福。文明人是一个更有经验,也更为聪明的野蛮人。不过,还是让我赶紧来叙述自己的实验吧。

1845年3月底,我借来一把斧头,来到了瓦尔登湖边的森林,想在最近的地方给自己造一座房子,我先砍了一些高耸入云的小五针松做木料。刚开始做事,如果不借点东西,那是很难的,但是最好的办法或许就是让你的同胞对你的事业产生兴趣。斧头的主人将斧头借给我的时候说,这是他最珍爱的东西,但是我还他的时候,斧头比刚借的时候还要锋利。我工作的山坡遍地松树,令人心旷神怡,透过松树,我看到了小湖,看到了一片林中空地,森林里,松树和山核桃郁郁葱葱。小湖里的冰还没完全融化,不过有一些地方已经化开了,黑黝黝的,浸满了水。我在那儿工作的那些日子里,偶尔飘过几阵小雪,但是大部分时间里,当我回家,经过铁路时,我看到黄沙堆绵绵延伸,在蒙蒙雾气中一闪一烁,春日下,铁轨闪闪发亮,我听到云雀、鹊鹨,还有其他的鸟儿已经展开歌喉,和我们一起歌唱新的一年。春日融融,令人感到不满的冬日[49]正和大地一起融化,一直蛰伏的生命开始舒展自己。有一天,我的斧柄掉了,我砍了一段青青的山核桃木做楔子,用石块将它敲进去,然后连柄带斧一同放到湖水里浸泡,好让木头膨胀。这时我看到一条有条纹的蛇蹿到水里,躺在湖底,显然没有什么麻烦,它在湖底躺了一刻钟,竟跟我待在那儿的时间一样长,或许它还没有从蛰伏状态中恢复过来吧。照我看,人类目前之所以处于低级、原始的状态,原因也是如此;但是,如果人类能够感受到万春之春的影响在唤醒自己,他们必然会上升到一个更加高级、更为精妙的生活状态中。从前,每逢降霜的早晨,我总看到路边有一些蛇,它们的一部分躯体还十分麻木,不够灵活,正等待着太阳的融化。4月1日,天下起了雨,冰融化了,但是大清早,雾气蒙蒙,我听到一只失群的孤鹅在湖上四下摸索、苦苦哀鸣,好像迷了路,又像是雾的精灵。

就这样,我连续干了几天,用我这把狭小的斧头,伐木丁丁,砍削木料,还有立柱和椽木,我既没有什么可以交流的思想,也没有什么学者般的思维,有的只是自吟自唱:

人人都说他们懂得很多;

但是,瞧!他们却振翼逃离了——

艺术,科学,

还有千般技艺,

其实只有吹动的风

才是他们所知道的一切。

我把主要的木料砍成6英尺见方,大部分立柱只砍两边,椽木和地板只砍一边,其余各边则留下树皮,这样一来,这些木料跟锯出来的木料一样直,而且更结实。这时我还借了一些其他的工具,于是我将每一根木料都挖了榫眼,又在顶上留了个榫头。我在林中度过的白昼不算很长,但我常常带着黄油面包当午餐,中午,我坐在自己砍下的绿色松枝上,抽空读读裹面包的报纸,面包上散发出阵阵松枝的芳香,因为我的双手涂了一层厚厚的松脂。在我收工之前,松树已经成了我的朋友,虽然我砍了一些松枝,但它们并没有与我为敌,我跟它们是越来越熟悉了。有时候,斧声将林中的散步者吸引来,于是我们就愉快地聊了起来,谈谈我砍下的木屑。

我干活儿不急不忙,只是尽我所能,因此,到了4月中旬,我的屋架已经做好,可以竖起来了。我买下了詹姆斯·柯林斯的棚屋做木板,詹姆斯·柯林斯是位爱尔兰人,在菲茨堡铁路上工作,据说他的棚屋是座非凡的好房子。我到他家看房子时,他不在家。我在屋外来回走着,刚开始,屋里的人并没有注意到,因为窗户既深又高。房子很小,屋顶尖尖的,也没什么好看的,四周的污泥堆得有5英尺高,好像一堆肥料。虽然屋顶大多给太阳晒得翘曲起来,而且很脆,但它仍是一块最完好的部分。没有门槛,只是在门框下有一条供鸡群终年进出的通道。柯林斯夫人来到门前,请我到屋里去看看。我一进,鸡群也纷纷拥了进去。屋内很暗,大部分地板都很脏,冷冰冰、潮腻腻的,令人浑身寒战,这儿的木板东一块,西一块,经不起搬动。她点了一盏灯,让我看看屋顶和内墙,还有一直延伸到床底的地板,她提醒我不要踏进地窖,这只是一个2英尺深的尘土洞。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屋顶的木板是好的,四周的木板是好的,窗户也是好的”——最初有两个方框,现今只有猫从那儿进出。这儿有一只火炉、一张床、一个坐的地方、一个在屋里出生的婴儿、一把丝绸阳伞、一面镀金的镜子,还有一个新颖别致、钉在小橡木上的咖啡豆研磨机,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交易很快达成,因为詹姆斯这时也回来了。今晚我得付给他们4美元25美分,他们则于明早5点钟搬家,在此期间,房子不得售于他人,6点钟房产归我所有。他说最好是早点搬进去,省得别人在地租和燃料上提出数目不清而又无理的要求。他向我保证,这是唯一的麻烦。早上6点,我在路上碰到了他们一家。床、咖啡豆研磨机、镜子、母鸡,全部的家当都在这一大包里,只少了那只猫,它跑进了森林,成了一只野猫,而且,据我后来所知,它踏上了为捉土拨鼠而设的陷阱,最终成了一只死猫。

当天早上,我把棚屋拆了下来,把钉子拔出来,然后一小车一小车地将它们运到湖边,把木板铺在草地上,让太阳把它们晒白,恢复原状。驾车经过林间小径,一只早起的歌鸫不时向我发出一两声悦耳的歌声。一个名叫帕特里克的小伙子不怀好意地告诉我,一个名叫塞利的爱尔兰邻居,趁着我装车的间隙,将仍然可以用的、笔直的、可以钉的钉子、U形钉和墙头钉全都塞进了他的口袋,我回来和他打招呼时,他正站在那儿,精神饱满,春思绵绵,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正如他所说的,那儿没什么事儿可做。他在这儿就是代表观众,使这个表面上微不足道的事件看上去就像是在搬特洛伊的众神神像[50]。

我在小山的南坡挖好了我的地窖,土拨鼠也曾在这儿挖过洞,我挖掉漆树和黑莓的根,再去掉残留在下面的植物痕迹,地窖6英尺见方,7英尺深,一直挖到细沙出现为止,这样一来,无论哪个冬天,土豆都不会给冻坏。地窖的两侧装上搁板,但却没有砌上石块;不过太阳从不晒到它们,沙土也保持原样。这只不过是两个小时的工作。对于破土动工,我感到特别高兴,因为几乎在所有的纬度,人们都在挖掘泥土,希望得到无甚变化的温度。就是在城里最豪华的房屋下面也能找到地窖,他们跟古人一样,将块根堆放在里面,就是将来上层建筑久已消失后,后人也会从地上发现它的凹陷痕迹。房子只不过是地洞入口处的一个门廊罢了。

最后,到了5月初,在一些朋友的帮助下,我把屋框立了起来,其实这也没什么必要,只不过是想借此机会跟邻居联络联络感情。有这些朋友[51]相助,帮我树起屋架,我真是三生有幸。我想,有那么一天,他们一定会齐心协力,树起一些更崇高的结构。7月4日,木板刚铺好,屋顶刚架上,我就搬了进去,因为木板的边已经削得很薄,相互搭接上了,防雨是一点不成问题的;实际上,在铺木板之前,我已在一边打好了烟囱的地基,所用的两车石头都是我从湖边抱上山的。秋天,锄好地后,趁着还不必生火取暖,我就把烟囱造好了,在此期间,我总是一大早到户外的地上去烧饭做菜;至今我仍觉得,从某些方面来说,这比通常用的方式更方便,更令人愉快。如果下了大雨,而我的面包还没烤好,我就拿几块木板挡在火的上面,自己则坐在板下,照看我的面包,就这样,我度过了一些愉快的时光。在那些日子里,我手头的活儿很多,因而无暇看书,但是地上的零星碎纸、垫子或台布,给我带来了同样多的乐趣,实际上不亚于我读《伊利亚特》。

造房时,如果考虑得更仔细一点,或许得益匪浅,比方说,一扇门、一座窗、一个地窖或一间阁楼,在人性中拥有什么样的基础,或许我们就不该立什么上层建筑,除非我们找到了比满足暂时需要更好的理由。人类造房与鸟儿搭巢一样,都是合情合理的。谁知道呢?如果人类亲手造好了自己的房子,并且简单而真诚地养活了自己及其家人,难道他们的诗意才华不会在全球得到发展,就像如此做的小鸟,其歌声传遍了全球一样?但是,唉!我们倒是像那牛鹂和杜鹃,将蛋下到别的鸟巢里,发出的声音也是叽叽喳喳,粗糙刺耳,游人听了自然得不到快乐。难道我们就这样将造房的乐趣永远地让给了木匠?在大量的人类经验面前,建筑物算得了什么?我从事过不少工作,但还从未碰到过一个人,从事着像自己造房这样简单而又自然的工作。我们是社会的一部分。位居人类老九的不仅有裁缝,还有牧师、商人和农夫。这种劳动分工要分到什么程度为止?它的最终服务目的是什么?当然别人也可以代我思考,但是假如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不让我思考,这就不可取了。

不错,这个国家有所谓的建筑师,至少我听说有一位,他有一种想法:使建筑上的装饰成为一种真理之核心,一种必需,进而一种美,好像这是上天给他的启示。从他的观点看,恐怕一切都是好的,其实这比半瓶子醋的艺术爱好者只不过高明一点儿。作为一个在建筑学上感情用事的改革者,他不是从基础,而是从飞檐着手。这只不过是如何将真理的核心放进装饰里,使每颗小糖果实际上都含一粒杏仁或葛缕子籽——其实我倒觉得,如果没有糖,杏仁反而更有利于健康——而不是居民,即住在屋里的人,如何屋里屋外将房子真实地建造起来,而让装饰顺其自然。哪个有理智的人会认为装饰是件外在的东西,无非是张表皮,认为乌龟获得带斑纹的甲壳,或贝类获得珠母的光泽,都要跟百老汇的居民建造三一教堂一样,要签一张合同?然而,一个人跟自己房屋的建筑风格无关,就像一只乌龟跟自己身上的斑纹无关一样;当兵的也不必那么无聊,将表现自己男子汉风度的准确色彩涂在军旗上。敌人会发现的,到了考验到来的时候,他却吓得满脸苍白。在我看,这个人仿佛俯身在飞檐上,对着屋里的粗俗之辈小声地说些半真半假的话,而屋里的人实际上比他知道的还多。我知道,我现在所看到的建筑学上的美是由内渐渐向外延伸的,是从住在里面的人(他们是唯一的建筑师)的需要和性格中渐渐生长的,是从某种不知不觉的真理和高贵中发展起来的,丝毫没有顾及外表;如果还有什么这种类型的美一定要产生的话,那么此前一定有了一种不知不觉、与此相同的生命之美。油漆工都知道,这个国家最有趣的住宅,通常是穷人那些毫无矫饰的简陋木屋和农舍;住宅是居民的外壳,使这些住宅别有风姿的不是它们表面的特性,而是住宅里的居民生活,同样有趣的要算市民们建在郊外的那些箱形木屋,他们的生活简单,恰似人们的想象,他们并没有刻意去追求什么住宅的风格效果。大多数的建筑装饰都是虚设,一阵9月的大风就会把它们揭掉,就像剥掉借来的漂亮衣服一样,而住宅的主体部分却丝毫无损。不用在地窖里存橄榄和老酒的人,就是没有建筑学也过得去。如果在文学中,人们也是费心费力,去追求什么文体装饰,如果我们的《圣经》建筑师也像教堂建筑师一样,花很多的时间去研究飞檐,那会怎么样?纯文学、艺术和教授们就是这样缔造出来的。不用说,一个人关心的是这几根木条是斜放在它上面呢,还是放在它下面,他的箱形房屋上应该涂什么颜色。说真的,如果他把这几根木条斜放,并在屋上涂上色,那还是很有一点意义的;但是,如果居住者身上的精神已随之而去,那么造房子也就无异于给自己做棺材——即坟墓建筑学——“木匠”只不过成了“棺材制作者”的另一种叫法而已。有一个人在绝望或对人生失去兴趣时说,在你的脚下抓一把泥土,就把你的房子涂成那种颜色吧。他想的是他临终时的狭窄小屋[52]吗?那还得为此丢上一块铜币呢。他的闲暇一定很多!为什么要抓一把泥土呢?最好还是用自己的肤色来油漆房子;让它为你感到苍白或脸红好了。改善农舍的建筑风格可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儿!等你准备好我的装饰,我一定使用它们。

入冬之前,我造了一只烟囱。我的房子已经漏不进雨,但我还是在四周钉了一些木板,这些木板是用刚砍下来的木头做成的,不算最好,而且树液很多,我不得不用刨子将它们的边刨平。

就这样,我给自己造了一座密不透风、钉上木板、涂有灰泥的房子,房子长15英尺,宽10英尺,立柱高8英尺,屋里有一个阁楼,一间盥洗室,每一侧有一扇大窗户,两个活板天窗,一端还有一扇大门,门对面有一座砖头砌的壁炉。造房子的活儿全是我一个人干的,如果不算人工,只算我买建材时所付的一般费用,那么我的房子的准确支出如下:我报得很详细,因为没有几个人能够准确地说出他们的房子究竟花了多少钱,而能够说出构成房屋各种材料不同价格的人,即使有,也是更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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