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入了冬,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沈旧池从禁军衙门出来的时候,暮色已经压下来了。长街两旁的铺子陆续掌灯,橘黄色的光一团一团地亮起来,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刮得晃来晃去。他骑马路过东宫门口,习惯性地勒了一下缰绳。门关着,里头黑漆漆的,只有门房窗户里透出一点光。他看了一眼,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以前他不记得这条路有多长。从东宫到太尉府,骑马一盏茶的功夫,走路要两炷香。他从来没走过,都是骑马的。现在他偶尔会走。不是刻意,只是骑着骑着,忽然想下来走走,就把缰绳丢给周虎,自己沿着街边慢慢走。走得不快不慢,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停一下,路过那个馄饨摊的时候也停一下。馄饨摊还在,老婆婆每天出摊,风雨无阻。他站过几回,没吃。那个人不在,他一个人坐着,对面空着,不知道吃什么。
周虎跟在后面,牵着马,不敢催。跟了几回,忍不住了。“大人,天冷了,您要走走,也披件大氅。”沈旧池没应。第二天周虎就把大氅备好了,他出门就递过来,不说什么,沈旧池也就接了。
朝堂上的事,一天比一天烦。裴英的案子结了,端王贬了,可事情没完。裴英在禁军经营了七年,留下的人不少,该换的换了,该清的清了,可总有几个钉子扎在里头,拔不出来。沈旧池心里有数,不着急。太子不在,他更不能急。急就是乱,乱就会被人钻空子。
有人在试探。先是兵部,一份寻常的调令,拖了三天不批。沈旧池没说话,第二天把禁军下半年的换防方案递上去,六部的章,一个一个盖,盖到兵部,卡住了。第三天,那份调令批了。沈旧池把换防方案收回来,重新写了一份,把兵部那个卡他的人调去了闲职。干净利落,谁也说不出什么。
周虎问他,要不要跟殿下说一声。沈旧池说不用。周虎又问,那要不要跟陛下说一声。沈旧池看了他一眼,周虎就不问了。
东宫那只橘猫,现在养在太尉府。沈旧池本来让周蘅带着,周蘅说猫认人,不肯跟她。他去看了一回,猫蹲在东宫门口的台阶上,尾巴绕到前面盖住爪子,眯着眼睛,像在等什么人。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它捞起来。猫没挣扎,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带回太尉府,猫在书房里转了一圈,跳上软榻,趴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不动了。
周虎送猫窝来,猫看都不看。送鱼来,吃两口,又回去趴着。沈旧池在书房看军报,它趴着。沈旧池起来倒茶,它看着。沈旧池出门,它跳到窗台上,目送他走。沈旧池回来,它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他的靴子。周虎说这猫认主。沈旧池没接话。
他不知道猫认的是谁。是他,还是那个人。猫不会说话,他也不会问。
有一天夜里,他从禁军衙门回来晚了,推开书房的门,猫没在软榻上。他找了一圈,在窗台上找到了。猫蹲在那里,脸朝着北面,耳朵竖着,一动不动。窗外是黑漆漆的夜,什么都看不见。沈旧池站在猫身后,站了很久。猫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跳下窗台,蹭了蹭他的靴子。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猫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他抱着猫坐回椅子上,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他手上,落在猫的毛上。
他想起那个人走的时候说的话。“信,记得写。”他写了。那个人回了。信很短,字迹潦草,有的地方墨迹化开了,看不清。他把那些信看了很多遍,收在抽屉里,和那块石头放在一起。
周蘅来送过一回东西,是采萍做的鞋垫,说是给殿下做的,不知道北境穿不穿得着。沈旧池接过来,放在桌上。周蘅站了一会儿,没走。
“沈太尉。”
沈旧池抬起头。
“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周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猫还好么?”
“还好。胖了。”
周蘅没再说什么,走了。沈旧池看着桌上那双鞋垫,针脚密密匝匝的,比采萍刚开始纳的时候齐整多了。他收进抽屉里。
朝堂上的暗流,一天比一天明显。皇帝的态度暧昧,不偏不倚,谁也说不出什么。可沈旧池看得出来,皇帝在看。看太子不在的时候,谁会跳出来,谁会倒下去,谁会沉不住气。沈旧池沉得住气。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该干什么干什么。那些人跳得越高,摔得越重。他不急。
有一回在朝上,有人提起太子监军的事,说太子年少,不宜久在边陲,请陛下召回。皇帝没表态,看了沈旧池一眼。沈旧池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皇帝问沈卿怎么看。沈旧池说,臣不掌兵,不懂边事,不敢妄议。皇帝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退朝之后,那人追上来,笑着说太尉大人好定力。沈旧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那人站在原地,笑不下去了。
沈旧池知道皇帝在试探。试探他会不会替太子说话,试探他有没有私心,试探他和太子之间到底有多深。他不接招。皇帝问,他就推。推不掉,就挡。挡不住,就退。他不给任何人留话柄。
周虎问他,殿下知道这些事么。沈旧池说不知道。周虎又问,要不要让殿下知道。沈旧池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他不想让那个人知道这些。那个人在北境,看月亮,巡营,上城墙。那些事,不该让那个人烦。
猫在窗台上睡着了,月光落在它身上,毛茸茸的一团。沈旧池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猫动了一下,没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坐回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他手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搭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叩,叩得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不知道猫为什么要面朝北面,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他只知道天冷了,北境更冷。他只知道那个人走的时候带了大氅,围了围巾,应该够。他只知道那些信压在枕头底下,他看了很多遍,还会再看。他只知道这些。
其他的,他不想。也不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