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厮杀声被刀马一行远远甩在了身后。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那只是一时的。
马车在雅丹地貌外围剧烈地颠簸着。这片被称为"魔鬼城"的区域,到处是几丈甚至十几丈高的风蚀土岩,错综复杂的沟壑就像巨大的迷宫。大批的镖人只能化整为零地钻进来搜索。
"停!"
刀马突然在一处背阴的岩壁下狠拉缰绳,两匹马前蹄高高扬起,堪堪停下。
阿育娅驭马赶到跟前,还没说话,刀马已经跳下了马车前辕。"那女人呢?"他转头扫视车厢。
阿育娅愣了一下,目光越过由于急刹车而歪倒在角落里的知世郎和小七,看向车厢最里面。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段被磨断截面的粗麻绳垂在车板上。
燕子娘不见了。
"掉下去了。"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一块高耸的风化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来时的方向,声音冷得没有起伏,"刚才过那片碎石滩,车身颠了一下偏了向。她没抓稳。"
"你们没看见?!"阿育娅的声音猛地拔高。
"我在前面探路。"竖淡淡地说,"刀马在驾车。至于你,你自己说你刚才在看什么?"
阿育娅被噎住了。刚才那一路上,她的注意力全放在后方有没有追兵咬上来,马车颠簸的巨大声响掩盖了一切动静。
"大漠里,掉队就是死。"刀马压了压斗笠,拍了一把车厢壁,"正好,省了一半水。我们得赶紧往里走,赏金猎人还没散。"
"我去把她找回来。"
阿育娅调转了马头,手已经按在了弓上。
刀马转过身看着她,仅露出的一只眼睛里透着审视:"一个被悬赏的长安要犯。没水没粮,双手还被反绑着。你知不知道外头现在有近百个杀红了眼的亡命徒在刮地皮?"
"我知道。"
"那你知道如果那些人抓到了她,一个长成那样的女人,下场会是什么?"刀马的声音很平,却带着残忍的现实感。
阿育娅的手指在缰绳上猛地扣紧了,骨节发白。
"我让你们把她的铁枷换成麻绳的时候,承诺过我会看住她。真要是跑了丢了,我负责找回来。"阿育娅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早就不仅仅是为了一个承诺。
那双夜晚在火堆旁看破她恐慌的桃花眼,以及那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为小七毫不犹豫踩死毒蝎的背影,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在这个吃人的大漠里,她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女子落在那些亡命徒的手里,去遭受那种没下限的折磨和屈辱。
"所以我得抢在他们前面。"阿育娅目光如炬,语气没有半分退让,"她本来就不用死在这里!"
没等刀马再开口,阿育娅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阳光越来越毒,把魔鬼城的黄土岩壁烤得发白。阿育娅凭借大漠土生土长的本能,在这片迷宫里反向追踪马车留下的车辙。
大半个时辰后,她听见了动静。
不是风声,而是某种下流的调笑声,夹杂着兵器摩擦岩石的杂音。
她翻身下马,借着一块巨岩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过去。在前方一条两面高耸的狭窄夹缝里,几顶满是沙尘的破头巾正在晃动。
"天字第一号没捞着,逮着个落单的美娇娘也不错啊……"
"这细皮嫩肉的,啧,还绑着手,省事了。哥几个先乐呵乐呵,再带回去换点碎银子!"
五个穷凶极恶的马贼正将一个人逼进死胡同的最深处。
燕子娘被堵在缝隙尽头。她的头发彻底散了,脸上全是黄沙和擦伤,那件原本就单薄的破衣裳在坠车时被划开了一大条口子,露出白皙却满是红肿擦痕的肩膀。她被绑着双手退无可退,背贴着滚烫的岩壁。
但她的眼中没有半点那种绝望求饶的柔弱,相反,此刻她的眼神就像一条被逼到绝境的母蛇,泛着死寂的冷光。她的右手在身后拼命摩擦着岩石上锋利的棱角,麻绳已经被磨断了大半,只差最后一点。
只要割断绳子,哪怕打不过,自己也要用最脏的手段咬断前面这个男人的喉管。她在这世间苟延残喘,为了活命她什么招数都能用,唯独这条命,她绝不打算就这样交出去。
一个满脸横肉的马贼□□着走上前,伸手去抓她的下巴。
"嗖!"
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