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城里的沙暴,在夜幕降临后,彻底变成了一头吞噬一切光亮和希望的黑色怪物。
狂风在雅丹地貌错综复杂的沟壑里狂嘶,马车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风沙迷宫中剧烈颠簸着。刀马在外头死死拽着缰绳,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在绝境中寻找生路。
而在他们身后不足一里地的风沙中,隐隐传来大批沉重的马蹄声。四大家族的主力虽然在那短暂的瞬间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但他们并没有放弃追击。只是因为佩乌蜜儿这个人质被挟持在马车上,佩乌家的私兵如同疯狗一样挡在其他几家前面,这种投鼠忌器的僵持,才让这辆千疮百孔的马车得以在这片死亡之海中继续苟延残喘。
车厢内,气温随着夜色降临呈断崖式下降,呵气成霜。大漠的夜本就寒冷,更何况是这种剥夺人体温的沙暴天气。
燕子娘背靠着剧烈摇晃的车板,一只手死死揪着佩乌蜜儿的衣领,另一只手里的短刀紧紧抵住这千金大小姐的喉管。而阿育娅则缩在角落里,经过白天的血战和此刻极致的丧父之痛,她的身体正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仿佛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
极度的颠簸中,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极低的女声。
“靠着我这边的角落。”
是燕子娘。在这逼仄黑暗的车厢里,她那张平时总带着点风尘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一手继续持刀死死抵着跌坐在车板上的佩乌蜜儿,另一只手则扯住了身上那件本就破旧的外袍边缘,身子极其别扭地向阿育娅的方向倾斜。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而极不符合她自私自保性格的动作。在长安、在红粉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她,深知大漠里保全自己那点微薄的体温才是活命的本钱。但此刻,在确保依然牢牢控制着人质的前提下,她却尽力用自己半个单薄的肩背,死死顶住了车厢破损漏风的那个豁口,用大半个身躯和扯开的衣袍,在侧方为因为寒冷而战栗的阿育娅挡住了最彻骨的寒风。
两人在黑暗中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但那种在绝境中生出的、近乎本能的相互回护,却在这冰冷绝望的逃亡车厢中,成了唯一的一丝暖意。
“呵……凭什么?”
一声带着极其恶毒与强烈嫉恨的冷笑,在不足半臂的距离内突兀地炸开。
是被短刀逼着跌坐在燕子娘脚边的佩乌蜜儿。哪怕是沦为了案板上的鱼肉,这个从小在四大族锦衣玉食中长大、骄纵到了骨子里的千金大小姐,由于看着被护在一旁的阿育娅,眼中依旧充满了极度的嫉恨与不甘。
她死死盯着在绝境中即使濒临崩溃也依然被燕子娘拼命护在身后的阿育娅,嫉妒像一条毒蛇一样疯狂啃噬着她的心。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莫家集的丫头,不仅能得到玄的专属执念,甚至在沦为被全大漠追杀的丧家之犬时,依然有那么厉害的刀客拼死护卫,甚至连挟持着自己的这个中原贱奴,明明自己都怕得发抖,却还甘愿在这极寒的绝境中分出大半个身子去温暖她?!
自己堂堂佩乌家的千金,却被当成了抹布一样丢在车厢地板上。
“你在得意什么?阿育娅。”佩乌蜜儿的声音在黑暗中像是一根淬了毒的刺,尖锐而残忍,“你以为挟持了我,今天就能逃出升天?玄和我爹的主力就在后面!一等风停,你们全都会被跺成肉酱去长安换赏钱!”
燕子娘握刀的手猛地一紧,冰冷的刀锋割破了佩乌蜜儿的脖颈,渗出一缕血丝。但佩乌蜜儿感受到刺痛后,反而像个疯子一样笑了起来。
“杀啊,杀了我。”佩乌蜜儿瞪大了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躲在燕子娘身侧的阿育娅,“你们如果敢动我一根指头,我发誓,我爹一定会把你们活扒了皮!就像……就像玄杀了你那个不识相的阿塔一样!”
提到老莫,阿育娅那双如同冰湖死水般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可怕的红血丝。她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极其粗重,原本紧紧贴着她的燕子娘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十八岁少女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烈抽搐。
这正是佩乌蜜儿想要看到的崩溃。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那个自命清高、死硬到底的老莫,最后是怎么死的?”佩乌蜜儿的声音变得极其扭曲和亢奋。外头震耳欲聋的风沙声和车轮的嘎吱声,成了这场残忍精神凌迟最好的伴奏。
“你给我闭嘴!”燕子娘突然像是一只护崽的母狼,厉声喝骂,同时手里抵在她喉咙上的短刀发狠地往下压了一分,“信不信我现在就捅穿你的喉管?!”
但佩乌蜜儿却完全没有理会这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反而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感,对着阿育娅的方向,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玄带着我们围住莫家书房的时候,那个老骨头还在摆老资格的臭架子。玄对他说:既然你不同意四家归顺朝廷,而且还退了我们的婚,那我就只能用你的血来给这桩无疾而终的婚事贺彩了。”
阿育娅没有像佩乌蜜儿预想的那样歇斯底里地尖叫或哭泣。她只是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你知道吗?老骨头手下的那些亲信,在阿罗汉的重兵面前,跑的跑,降的降。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佩乌蜜儿吃吃地笑着,每一个字都在疯狂试探阿育娅的底线,“玄亲自打断了他的两条腿,逼他跪下签下拥戴和伊家统领大漠的盟约。可是他就是不识相,硬是挺着一口气朝玄吐血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