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下方,近百名退让一旁的吐火罗佣兵并没有离去。阿罗汉那高大如铁塔般的身躯分开人群,缓缓走到了阿育娅的面前。
他的目光扫过被钉死在石板上的和伊玄,以及阿育娅手中那张带着血痕的硬弓,铜铃般的眼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敬意。
"你是个天生的杀戮者,阿育娅。"阿罗汉沉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这片大漠就是一个巨大的磨盘,不杀人,就会被人杀。和伊玄是个蠢货,但他有一点没说错,西域需要一个王来结束这种无休止的内斗。"
阿罗汉将那柄染血的巨型金刚杵重重顿在地上:
"我们吐火罗兵团,信奉的是以杀止杀。只有极致的杀戮,才能最快地终结这个修罗场的轮回,把大漠的损伤降到最低。你阿塔当年太仁慈,但你不一样。加入我们吧,一起把整个大漠的规矩重新洗牌。"
这是大漠中最强武力抛出的橄榄枝,哪怕是远在长安的权臣再想伸手,也得掂量掂量。
然而,阿育娅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阿塔说过,大漠的规矩是风和沙定的,不是刀剑定的。"她将那封裴世矩的密信塞进贴身的衣服里,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大漠的轮回,我会回来洗,但不是现在。"
阿罗汉看着她毫不妥协的眼睛,良久,大笑了起来。
"好一头长出满嘴利牙的头狼!我们在大漠,等你回来!"说着,这位佣兵头子单手抚胸,向这个十八岁的少女行了一个大漠里最隆重的勇士礼,随后率领着黑压压的战阵,消失在雅丹石林深处。
……
半个时辰后,队伍折返回了昨夜躲避风沙的那处高耸崖壁。
刀马牵着修补过的马车走了出来。知世郎依然坐在车前,脸上带着那副似喜非喜、悲天悯人的微笑面具。小七则安静地牵着刀马的衣角。
众人默默地在背风处挖了一个深深的沙坑。
阿育娅跪在沙坑前,双手捧着老莫那被和伊玄斩下的、已经有些干瘪脱水的首级,极其轻柔地放进了坑底。她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在老莫死的那天,在风暴中干涸了。
"老莫,你就先在大漠里歇着吧。"刀马摘下破洞的斗笠,粗糙的大拇指一点点摩挲着刀衣。他将腰间的皮酒壶解下,高高举起,澄澈的烈酒在阳光下化作一条晶莹的水线,尽数浇在隆起的沙头上。
"老子当年欠你几条命,这回,算是彻底还不清了。"刀马蹲在沙坑边,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独眼里,此刻蒙着一层深深的疲惫与敬重,"等这趟浑水蹚完了,我要还活着,一定回长安城最好的水烟铺子,给你背两麻袋好烟叶来。你就安安稳稳地躺在这儿,看着大漠起风吧。"
黄沙一捧一捧地掩盖了下去。没有棺椁,也没有墓志铭,只有大自然最粗砺的裹尸布。
一直安静地站在后面的小七,此时挣脱了知世郎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沙丘旁。他从自己破旧的衣襟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昨天在逃亡路上捡到的、被风沙打磨得极为光滑的红色月牙石,轻轻放在了坟头,用带着童音的嗓子极其认真地低语:
"莫爷爷,小七给你留个记号,你别迷路。"
这童言无忌的稚嫩举动,让人鼻腔止不住地发酸。
"老莫是个顶明事理的人,他甚至比长安城里那些高坐明堂的公卿,看得还要通透。"知世郎看着小七放下的那块红石头,突然悠悠地开口了。他那似喜非喜的红白面具在刺眼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凄惨与悲悯。
"当年我们在莫家集时,曾探讨过西域五大家族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宿命。"知世郎的嗓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向这片死寂的大漠布道,"甚至他私下里,是这天下少有能够理解并支持我去天竺寻找解药、支持花颜团起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