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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镖(第1页)

老莫天不亮就在院子里磨刀了。

弯刀是祖上传的,刀背上的花纹磨得快看不见了,但老莫不换。他说刀跟人一样,旧了不代表不能用。阿育娅从小看他磨这把刀,听了十八年磨刀石上那道干涩的声响,

比听鸡叫还准时。

莫家集的清晨是从驼铃开始的。这个镇子不大,三四百户人家,夹在两道沙丘之间的一块硬地上。这里最初并非谁的祖产,而是早年间流民自发聚集而成的落脚点,后来才有了五大家族。在这片戈壁滩上,五家各有各的根基:和伊家在北面扼住了通往突厥的隘口,于吉家占着西边的盐井,赖家把持着南线驿站,佩乌家则守着东段的水源。他们不依附任何势力,靠着绝对的中立在各方博弈中实现平衡。莫家集也因此成了这片戈壁上最大的集市,东来西往的商队、镖队、佣兵都在这儿补水换马。

不隶属隋朝,也不隶属突厥,这是五家当年定的规矩。丝绸之路上的这块地方谁占了都是众矢之的,不如大家一起经营,各赚各的钱,谁也别想吞掉谁。

老莫是五家里最受敬的族长。不是因为兵最多、钱最厚,而是因为他看得远。

可最近老莫的眉头越锁越紧。

阿育娅不完全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她不傻。这两个月莫家集来了几拨生面孔——穿官服的、带刀的、说话拐弯抹角的——都是被领到老莫书房里密谈,谈完了脸色都不好看。

有一回阿育娅路过书房门口,听见老莫拍桌子的声音,然后是一个陌生男人压低了的嗓音:"莫族长,裴大人的好意,不接就是不识抬举。"

裴大人。阿育娅后来打听了一圈,只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朝廷里管西域事务的一个大官,黄门侍郎裴世矩。具体什么好意、为什么老莫不接,她问不出来。老莫在这件事上嘴封得很紧。

但阿育娅能感觉到,她阿塔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那种磨刀的频率变了,以前三五天磨一次,现在天天磨。

今天他磨完了刀,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巷子尽头走来两个人,一大一小。

刀马走在前面,小七骑在他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截芦苇秆编的风车。刀马是三年前来莫家集的,浑身是伤,怀里揣着个还在吃奶的婴儿。老莫收留了他,养好伤之后刀马就留下来跑商路上的镖。镖人在大漠是一个正经行当——受雇护送人或货物,收镖银,讲的是一个"信"字,刀马是阿育娅见过最合这句话的人。

他嘴上挂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好像只认钱,可阿育娅跟他跑过几趟短镖,她弓马都不差,老莫也有意让她历练。她亲眼看过他在沙暴里把水让给雇主、马贼围攻时把小七塞进沙坑里用身体挡刀。

小七就是当年那个婴儿,如今三四岁了。小七见人就笑,谁给他吃的他就追着谁跑。

"老莫。"刀马站定。

"嗯。"老莫抬了抬下巴,"人呢?"

"在后面,走得慢。"

又过了一会儿,巷子拐角处出现了第三个人。

知世郎。

他戴着一张面具,只露出下巴和一双眼睛。面具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冷光,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什么古怪的传说里走出来的。

他身上披着宽大的斗篷,走路不快,步子有些虚浮,但撑得住。不是什么重病垂死的样子,只是一个不习惯长途跋涉的人该有的疲态。他是半个月前到莫家集的,在一个沙暴天,能见度不到十步,守卫差点没看见骆驼背上趴着个人。老莫亲自照看了好几天,拿出最好的药和吃食,甚至封锁了此人在这里养病的一切消息。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如此上心且谨慎,整个莫家集私下里都在嘀咕。

阿育娅试着打听过,但老莫在这件事上连对她都下了禁口令。她只在一次送药时,无意间瞥见过那人褪下斗篷后的内衫领口,绣着一朵极不显眼的赤色花瓣,符合商队传闻中敢跟大隋朝廷死磕到底的反贼“花颜团”的标记。骁骑卫重兵围剿过一回,败了,重伤的魁首带着残部下落不明。阿育娅凭直觉猜出这人大概是谁,便把这个猜测死死烂在了肚子里。

"起义"在大漠不算新鲜话。杨广登基以来,年年加赋岁岁征徭,中原百姓的日子过不下去,逃到西域的流民一年比一年多。莫家集南门外那片荒地上搭满了流民的草棚,老莫每隔几天就派人送一车馕饼过去,但人太多了,不顶用。

知世郎到了门口,对老莫弯了一下腰。面具后面的眼睛平静而亮,像深井里的水。

老莫摆摆手:"路上保重。"

"多谢老莫收留之恩。"知世郎的声音不重,沙哑中带着一种沉稳。"此番一别——"

"别说这些。"老莫打断他,语气不耐烦,但阿育娅听得出来那不是真的不耐烦。她阿塔不善告别,所有的离别他都用"行了别磨叽"来打发。

知世郎没再说下去。他点了点头,转身跟上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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