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透了白日里被烤得滚烫的沙砾,戈壁滩的温度降得极速。
刀马在一个背风的月牙形沙丘后扎了营。破木板车横向挡住了最猛烈的风口,中央生起了一丛由梭梭草和干刺柴拢成的篝火。这是野外宿营法,能保留热量,也能在任何方向有突袭时立刻找到掩体反击。
小七已经蜷缩在刀马用来当铺垫的旧狼皮里睡熟了,只露出半张被火光映得微红的小脸。知世郎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竖则是连话都没多说一句,抱着那把没有护手的细剑,身子隐没在离火堆最远的石头阴影里,像一块融入了夜色的黑冰。
阿育娅守上半夜。
她盘腿坐在火堆边,深色的羊皮大氅紧紧裹着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腿侧边皮套里那柄老莫亲手打磨的短刃。大漠的夜空很干净,漫天星河低垂得仿佛伸出手就能扯下一把碎银子。
"哗啦。"
极其轻微的铁链碰撞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马车的另一侧传出来了声音。那里,拴着那个叫燕子娘的女人。竖平时不叫她的名字,只冷冰冰地叫"镖"或者"人"。干巴巴的,像是在清点一件死物。
镖在白日里虽然被扔进了破车厢,但在扎营时却没能落得一点清闲。竖把她像一件货物般拽了下来,只让她缩在车轱辘背风的地方休息。
为了防止半夜出现什么意外,竖用一根极粗的麻绳把她那双本就带着镣铐的手,死死绑在了最粗的车轴上。
阿育娅原本没有回头,但又是一阵轻微的"哗啦"声传了过来。
"喂,丫头。"
声音不高,刚好能传到火堆旁边,带着一丝沙哑的轻佻,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阿育娅转过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燕子娘不仅没睡,那双在暗处泛着莫名光亮的桃花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阿育娅这边。她蜷缩在车轮边,单薄的破衣裳在夜风中根本挡不住寒气,整个人因为寒冷而在微微发抖。但她偏偏要撑出一副慵懒的姿态,斜斜地歪着脖子靠在那冰冷的木轮上。
"你那火堆拨得再旺,也分不到老娘这儿半点热气。"燕子娘自嘲地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铁链随之发出一阵轻响,"大半夜的不睡觉,守在火盆边发什么呆?"
听出她话里因为寒冷而变相讨火的搭讪,阿育娅并没有立刻顺着她接茬。
"我在值夜。"阿育娅的声音依旧冷硬,对于这个满身风尘气的女人,她心里不可避免地存着几分本能的戒备和距离感。
"哦,这么不近人情。"燕子娘的语气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媚笑,"那你值你的夜,老娘挨老娘的冻。互不打扰。"
阿育娅没再搭理她。她把目光投向西边沙梁的方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有窸窣声,但节奏碎而快,是野狐子跑过砾石的声音。
身后又传来燕子娘的声音。
"丫头是莫家集的?"
阿育娅皱了皱眉,左手搭上了短刃:"你怎么知道?"
"你弓上的流苏。"燕子娘仿佛没看到阿育娅的警惕,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莫家集的弓匠在弓梢上缠红蓝两色流苏,外面裹着银丝线。大漠里其他地方不这么干。老娘以前在长安酒楼里见过一个走商路的镖头,弓上也是这种流苏,他亲口说是莫家集打的。"
阿育娅下意识摸了一下弓梢。确实是老莫专用的红蓝流苏,她用了太久,竟然从没注意过大漠里这细微的区别会成为暴露来历的破绽。
"你倒是看得仔细。"阿育娅说,声音依然绷着。
"做老娘这行的,不仔细就没命了。"燕子娘笑了笑。
阿育娅没有追问"你这行"是什么行。火堆里的干柴突然爆出了一声脆响。
"那个小的,小七,是那个大个子镖人的亲生孩子?"燕子娘话锋一转。
"不是。"阿育娅想了想,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么多,但还是开了口,"这孩子是刀马捡的,一直带着他。"
"看得出来。"燕子娘侧了侧脸,铁链又发出几声摩擦的细语,"那个拿长刀的大个子,看别人跟看路边的石头差不多,但看那孩子的时候,眼睛里不一样。"
这句话让阿育娅微微有些意外。燕子娘才跟队伍待了不到半天,像个货物一样缩在车厢里,竟然已经敏锐地看出了刀马对小七和对其他人的绝对区别。
"你还不睡?"阿育娅反问了一句。
"绑着手套着生铁块靠着车轮子,你试试能不能睡着。"燕子娘的声音里并没有任何诉苦和抱怨,仅仅只是极其平淡的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