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沙暴就像一头愤怒的远古巨兽,一口吞噬了整个魔鬼城。
狂风卷着大如豆粒的粗砂,打在车厢壁上发出炒豆子般密集的爆响。能见度在短短十个呼吸间降到了不足三步,四周全是风沙穿过雅丹石柱时发出的、犹如万鬼齐哭般的凄厉尖啸。
马车在错综复杂的魔鬼城沟壑中疯狂颠簸。刀马在外面死死控着缰绳,试图在这片没有任何光亮的迷阵中寻找一丝能够躲避风暴直击的生路。
车厢内,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混乱和死寂。
"放开我!你这个下贱的中原奴隶!"
一声充满恐惧和狂怒的尖叫声,在剧烈摇晃的车厢深处陡然响起。
阿育娅此刻才从极度的杀戮亢奋和悲痛中回过神来。她借着车厢外透进来的微弱反光,看着眼前的一幕。
身手并不算弱的燕子娘,正用一条腿死死压着一个不断挣扎的华服少女。由于手边没有麻绳,她在刚才混乱的逃亡中顺手夺了一把短刀,此刻正用刀锋死死抵着对方,像掐死蛇七寸一样,硬生生地将这人质拖进了撤退的马车里。
是佩乌蜜儿!那个单恋和伊玄,对阿育娅充满嫉恨的佩乌家千金。
"往哪儿跑?"燕子娘满头满脸都是黄沙,她拿短刀狠狠抵在了佩乌蜜儿的颈动脉上,语气里带着常年摸爬滚打出来的暴戾,"再动一下,我把你喉管割开!"
刚才在车厢外,几大家族的主力骑兵就已经合围了过来。如果不是这场沙暴,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坐上马车。但即便如此,那如影随形的马蹄声,依然在风暴的间隙中若隐若现。
"轰!"
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似乎是撞在了一块风化岩上,被迫停了下来。
风暴的强度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间歇,漫天的黄沙稍稍散去了一点。
在距离马车不到数十丈的一处高地上。
数以百计、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兵在狂沙的掩护下,犹若天神下凡般死死咬住了他们。而在这些骑兵的正前方,几名身披极其华丽大氅的老者,以及一个个头超过两米、手持巨型金刚杵的恐怖力士,正冷冷地俯视着下方。
四大家族的族长,以及西域最强杀戮兵团。
几大家族的族长此时也已经得到了少主们全军覆没的消息,一个个悲愤欲绝,瞬间红了眼睛。
"杀!把那马车射成刺猬!把他们乱刀砍死在这儿!"几名族长如同暴怒的雄狮,拔出腰间的弯刀,下令大军直接冲下高地。
面临这犹如泰山压顶般的绝境,刀马握住了刀柄,竖的手也按在了细雪刀上。就算他们能杀穿一面,也绝对护不住这辆马车。
"都给我站住。谁敢放箭,我就切断她的喉咙!"
一声凄厉而决绝的娇喝响起。
燕子娘一把将佩乌蜜儿从车厢里揪了出来,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外。右手那柄沾满仇人鲜血的短兵,直接刺破了佩乌蜜儿脖颈处的皮肤,殷红的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阿塔救我!"佩乌蜜儿感受着脖子上的剧痛和燕子娘身上那股犹如实质的死神气息,吓得魂飞魄散,朝着高地上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狂奔的重甲骑兵阵型中,一名留着大胡子、原本正准备挥刀冲锋的华服老者,视线穿过风沙看清了人质的脸,脸色瞬间煞白。
"蜜儿?!都停下!给我停下!"佩乌族长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像只小鸡一样被捏在燕子娘手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挥舞着马鞭,疯狂地抽打着旁边准备放箭的佣兵,"谁敢放冷箭,我活剥了他的皮!"
"佩乌老鬼,你疯了?!我儿子死在这,你为了一个丫头就要放跑这几个朝廷要犯?"旁边于吉家的族长双眼赤红,怒吼道。
"你儿子死绝了关我屁事?我女儿还在她车上!"佩乌族长毫不示弱地拔出刀,直接横在了同僚的马前。手下数百名佩乌家族的私兵也立刻调转枪头,为了保护自家千金,竟然与其余三家的精锐在大沙暴中剑拔弩张地对峙起来。
借刀杀人、貌合神离。知世郎关于四大家族必将同室操戈的预言,在这一刻,因为一个人质,被这群人演绎得淋漓尽致。
燕子娘用刀挟持着佩乌蜜儿退回车厢内,冷冷地看着外面这出狗咬狗的闹剧。
阿育娅转头看了一眼跌坐在车厢板上、大口喘息的燕子娘。她做梦也没想到,在这必死的渊薮中,竟然是她在大家都在退上马车逃命的时候,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抠出了一块免死金牌。
"坐稳了!"刀马何等老辣,一眼看穿了这是整个死局中唯一的生门。
在佩乌族长的死死阻挡下,在其他家族投鼠忌器的叫骂声中,刀马狠狠抽了一记响鞭,马车借着这得来不易的喘息之机,猛地蹿了出去。
与此同时,大沙暴的第二波也是最为狂暴的沙暴之潮,如同海啸般再次吞没了天地!
能见度彻底变成了零。狂风瞬间将上方战马的嘶鸣和阵列的对峙声全部绞碎。马车一头扎进了魔鬼城最幽暗、最错综复杂的风化峡谷深处。
在他们身后,原本可以瞬间将他们碾成齑粉的大军,被佩乌家的私兵硬生生挡在了沙暴的外围,错失了这唯一能够追杀收网的短短半柱香。
大漠的狂沙,彻底掩盖了所有车轮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