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魔鬼城。
虽然最恐怖的一夜沙暴已经过去了,但在雅丹地貌错综复杂的风化石林内,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灰黄色的扬沙。能见度虽然比昨夜好了许多,但这片被大自然鬼斧神工雕琢成迷宫的绝地,此刻却透着比昨夜更深的死寂。
阿育娅缓缓站直了身子。她没有和任何人商量,甚至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她只是在跳下马车前,深深地回眸看了一眼跌坐在车板上的燕子娘。
那一眼里,有诀别,也有一丝极其隐晦的感激。
随后,她手起刀落,"喀嚓"一声斩断了连接在马车前辕上的一根套马索。她翻身跃上一匹拉车的烈马,动作利落得像是一头真正长在大漠里的野狼。
"驾!"
阿育娅连头都没有回,猛地一头扎进了那依然灰蒙蒙、随时可能迷失的风暴残阵之中,朝着魔鬼城最危险的腹地绝尘而去。
"这丫头……"刀马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黄沙中的背影,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跳下车辕,费力地将其余一匹马连同马车牵引到了这处高耸的崖壁死角深处。确认这里的岩石能够挡住余风和流沙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老莫在莫家集书房里,硬是把几袋沉甸甸的黄金塞进他怀里的样子,还有这大几年来那个倔强的大漠老头对他明里暗里的关照,以及临死前依然想护全阿育娅的决绝。
这大漠里的钱,不好挣;但这大漠里的人命债更难还。
刀马摘下腰间的唐刀,慢慢抽出了半截刀身。刀身上映出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我把老莫的闺女弄丢了。这买卖,亏太大了。"刀马像是在对知世郎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躲在这里等风头过去。我去把那头乱跑的母豹子给抓回来。"
他刚转过身,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挡在了他面前。
是竖。那把细雪窄刀已经被他握在了手里。
"你留下。"刀马皱了皱眉。
"我跟你去。"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那个平时冷血得像块冰的剑客,此刻眼里全是对杀戮的渴望,"算我一份。"
刀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废话,点了点头。就在两人准备动身冲入风沙时。
"等等,老娘也去。"
一个带着破音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刀马和竖同时回头,只见燕子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下了马车。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刚刚割断了佩乌蜜儿喉管、还沾满着黏稠鲜血的短刀,因为用力过猛,手指关节都泛着青白。
"你疯了?"刀马皱起眉头。
"别真当老娘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燕子娘咬着牙,手腕却极为老练地猛然一翻。那把沾满黏稠鲜血的短刀瞬间在指掌间翻出一朵极其凌厉且毫无拖泥带水的刀花,与她平时那种风俗妩媚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冷笑着,目光狠决:"我在长安前主家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水潭里活到现在,靠的可不光是曲意逢迎。主家豢养死士的那些阴毒刺杀和短兵技法,我做下人的看了半辈子也学了半辈子,只是不愿见血招惹是非罢了!"
她看着阿育娅消失的方向,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此去魔鬼城深处,面对四大家族精锐,九死一生。这对于一个习惯了自私保命、深谙趋利避害的女人来说,简直是毫无理由的送命之举。
但她想到的是这一路上阿育娅虽然嘴硬却处处周全的照顾,更想到的是生死关头,那女孩明明已经逃出生天,却又不顾一切地折返回来,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里拽了出来的样子。
燕子娘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总是流转着风尘与算计的桃花眼里,此刻剥落了所有趋炎附势的伪装,透出了她骨子里被世道逼出来的血性和绝不低头的骄傲。
"那丫头救了我。我燕子娘有我的底线,我绝不欠任何人一条命!"她看着身后的风暴,像是在对刀马说,又像是在对过去那个只会逢迎屈膝的自己低语,"我大半辈子都在做别人的猎物,今天,老娘也做一回猎手……这回,就当是还她那个没过脑子的人情了!"
刀马看着这个不肯退缩的女人,突然咧嘴笑了。
"好。既然都不怕死,那就一起去。"刀马重新将斗笠压低,遮住了那只满含杀意的独眼。
知世郎缓缓走下马车,牵着小七的手,站在了那块避风的岩石后。
"去吧。"那个似笑非笑的红白面具后,传出一种看穿一切的低沉回音,"老莫在天之灵,会为你们指路的。"
晨曦微露。
在这片多年难遇的大沙暴洗礼下,四大家族的精锐们此刻正散落在魔鬼城各个角落。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让他们感到了某种被老天惩罚的心慌,阵型散乱,不敢贸然向前。
而他们并不知道,真正的天罚,才刚刚开始。
猎杀时刻,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