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的烛火还在噼啪作响,刚才的剑拔弩张散去,只剩下满室未散的血腥气,和王夫人压抑不住的哭声。
她死死抱着怀里的人,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指甲几乎要嵌进林晚后背的衣料里,身体抖得不成样子。刚才慕容复把王语嫣推出去的那一刻,她的魂都吓飞了,被点着穴瘫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连喊都喊不出声,只能任由眼泪往肚子里咽,恨不得替女儿受了这份罪。
此刻穴道解开,浑身的力气回来,所有的后怕、心疼、愧疚,全都一股脑涌了上来。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个说一不二、刻薄强势的曼陀山庄女主人的样子,只是一个差点失去女儿的母亲。
“语嫣……我的语嫣……”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眼泪砸在林晚的肩头上,烫得很,“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是娘没用,娘保护不了你……”
林晚抬手,轻轻拍着她不停颤抖的后背,动作温柔,力道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坚定。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人情绪的崩塌,也能从原主的记忆里,翻涌出无数母女二人针锋相对的画面——
原主为了慕容复,一次次忤逆母亲,摔门而出,喊着“你不懂我和表哥的事”;王夫人恨铁不成钢,只能用最刻薄的话骂她,把她关起来,却又在她偷偷跑去燕子坞后,连夜派人送去冬衣和补品。明明是世上最亲的两个人,却因为一个男人,隔阂了十几年。
“娘,我没事。”林晚的声音放得很软,贴着她的耳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能欺负我们了。以前是我不懂事,为了那个畜生,一次次忤逆你,跟你顶嘴,让你伤心了,是我的错。”
一句话,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王夫人心里锁了十几年的闸门。她哭得更凶了,却不是之前的绝望后怕,是委屈,是释然,是压了十几年的心事终于被人懂了的酸涩。她抱着林晚,像个孩子一样,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在了这一刻。
林晚就这么静静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身体也不再发抖,才扶着她坐到椅子上,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塞进她手里。
茶杯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王夫人终于缓过神,擦了擦脸上的泪,抬头看着眼前的女儿。还是那张熟悉的脸,眉眼还是一样的精致,可眼神里的怯懦、卑微、满眼的情爱,全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清醒,是坚定,是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底气。
她的女儿,一夜之间,长大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尴尬的咳嗽。
林晚转头,冷冷看了过去。瘫在椅子上的段正淳,刚才全程目睹了所有事,从她掀翻慕容复的交易,到反手制住慕容复,再到戳破斗转星移的破绽,早就看呆了。此刻对上林晚冷冽的眼神,他连忙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张口就想套近乎:“语嫣……女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那个慕容复,真是狼心狗肺……”
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晚冷冷打断。
“别叫我女儿,我担不起。”
她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眼神像淬了冰,扫过段正淳那张依旧俊朗、却满是虚伪的脸,“刚才慕容复要杀你的时候,你连动都动不了;他要把我送给段延庆的时候,你连一句求情的话都喊不出来。现在人走了,你倒出来当好人了?”
段正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晚没再理他,转头看向王夫人,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拉着她站起身,走到花厅的窗边。
窗外就是漫山遍野的山茶花,月光洒下来,白的、红的、粉的,开得轰轰烈烈,连风里都裹着浓郁的甜香。
“娘,你看。”林晚指着外面的花海,声音平静,却字字戳心,“这满山庄的山茶花,全是按着他的喜好种的。十八学士、抓破美人脸、落第秀才,哪一样不是他随口提过一句,你就费尽心思找来品种,逼着花匠日夜伺候?为了种出他喜欢的白山茶,你杀了多少种不好花的花匠?为了他口中的一句‘喜欢’,你把整个曼陀山庄,都变成了他喜欢的样子,可他呢?”
王夫人的身体微微一颤,看着窗外的花海,眼神晃了晃,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他给了你什么?”林晚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句一句,把她藏了几十年的委屈,全都摊开在阳光下,“他给你的,只有一个未婚生女的骂名,让你被姑苏的世家指指点点,被娘家嫌弃,连家门都不能回;他给你的,只有一次次的失约,一次次的谎言。他走遍大江南北,身边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秦红棉、阮星竹、甘宝宝,还有大理的刀白凤王妃,哪一个不是被他哄得团团转?”
“只有你,守着这座冷冰冰的山庄,等了他一辈子,恨了他一辈子,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浑身是刺的人。连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只能用刻薄的方式去爱,就因为你怕,怕你软下来,连最后一点底气都没了。”
“刚才生死关头,慕容复要杀他,要把我送给段延庆的时候,他在哪?他被点着穴,瘫在那里,连自己都保不住,他能给你什么依靠?”
林晚的声音放软了些,指尖轻轻擦去她眼角又掉下来的泪,温柔却无比坚定地说:“娘,女人这一辈子,靠男人,永远是靠不住的。男人的情爱,今天可以给你,明天就可以给别人,说变就变,说没就没。只有你自己手里的东西,这座山庄,你手里的刀,你会的武功,你自己的本事,才是永远不会背叛你的底气。”
“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困了自己几十年,把自己变成了自己都讨厌的样子,不值得。”
王夫人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懂我和他当年的情分”,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想起了无量山的初遇,那时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段正淳穿着白衣,对着她笑,说要娶她,要和她一辈子种茶花;想起了后来未婚生女,被父母赶出家门,她抱着襁褓里的王语嫣,守着空荡荡的山庄,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的却是他和别的女人的风流韵事;想起了她为了他,变得心狠手辣,杀了无数负心汉,把自己活成了江湖上人人惧怕的“王夫人”,可午夜梦回,还是会抱着他送的那支玉簪,坐到天亮。
几十年的执念,几十年的内耗,几十年的自我欺骗,在女儿这几句清醒的话里,轰然崩塌。
她终于明白,她守了一辈子的,从来不是什么情爱,只是自己给自己画的一个牢笼。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原本浑浊的、满是怨怼和偏执的眼睛,一点点变得清亮,变得坚定。像蒙尘的镜子,终于被擦干净了。
“语嫣,”她反手握住林晚的手,指尖微微发抖,声音却无比清晰,“娘活了大半辈子,今天,才算真的活明白了。”
林晚看着她眼里的光,笑了。
她转过头,看向瘫在另一侧的刀白凤、秦红棉、阮星竹、甘宝宝四人。她们刚才全程听着,此刻都低着头,神色各异,有的泛红了眼,有的满脸茫然,有的满是化不开的苦涩。
林晚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平静,却带着振聋发聩的力量,传遍了整个花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