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谢临川却没理他,只是侧过头,含笑问着时绪衣食住行上的琐事。
孙侯爷额头磕在地砖上,越听冷汗越刷刷的往下冒,朝里的大臣都没将这孩子当回事,毕竟他们的这位新帝向来随心所欲,养个孩子跟养个猫儿狗儿的没区别,不定什么时候就失去兴趣了,因此平日里在府里说话也没太顾忌,叫孙敖学了去,可眼下看,新帝对这孩子的兴致和耐心倒是比他们以为的还要多上那么几分。
新帝对各世家盯得正是紧的时候,孙家好容易靠着伏低做小躲过一阶,要是新帝借此大发责难……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孙侯爷听到上边新帝开口:“小绪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处理呢?”
“我……”时绪看着底下不断磕头的孙侯爷和想哭又不敢哭的孙敖有点心软了,“他们已经这么认真地认错了,要不……给孙敖一次改过的机会吧。”
谢临川笑下,“嗯,小绪是个好孩子,”但随即脸色就冷了下来,淡淡道,“可孩子的一言一行皆来自于父辈教导,他敢对你这个皇子行为不敬,焉知不是其父对孤心有不满呢?”
孙侯爷大骇,哀声道:“陛下明鉴!孙氏上下对陛下是忠心耿耿啊!”
谢临川似笑非笑,“罢了,”他话又一个转折,淡声,“大皇子既然你们求情,那孤也不追究这事了,传令,护国侯孙呈远教子不方,削去半幅侯爵仪仗,罚俸两年,闭门思过一年,其子对皇子不敬,送入宗学研习礼法,结业前不得出宗学半步,以示惩戒。”
为全家人捡回条命的孙侯爷虚脱地坐到地上,撑着行礼道,“臣领命。”又识趣的朝时绪恭敬一拜,“大皇子殿下宽仁,臣叩谢殿下求情之恩。”
谢临川摆摆手,勉强满意的让他带着自己孩子下去了。
伴读这件事来得快,去得也快,加上之后就是热热闹闹的春节,没有在时绪的记忆里占据太多的位置,春去秋来,柳树发出新的枝芽,时绪也要长大了。
第32章积分大赛(四)
前几年的时候,谢临川非常忙碌,他新登基,朝政中还有不少往年的苛疾在,需要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几乎每每都是深夜才归,有时甚至直接和大臣们在议政小房间里议事到天亮。
江福禄怕时绪误会,特意过来安慰他:“陛下最近事情多,小殿下再等等,等陛下得空了,定是第一个来看您的。”
没想到时绪倒是比他沉稳的多。
“父皇为国事操劳,理当如此,不必担忧我的。”时绪放下手里正在温习的课本,他声音还带着属于小孩子的软和,但已经渐渐透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懂事稳重来。
江福禄愣了愣,心下宽慰,掩笑着下去了。
随着在孙侯爷被时绪救了一命的事情流传开来后,不止后宫里的宫人认识到这位小殿下在陛下心里的位置,前朝的大臣们也渐渐意识到了。
谢临川脾气不好,刚登基那段时间又杀了不少人,身上总带着股浓重的血腥气,往龙椅上懒散一坐,恐怖的威压就压得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他行事冷酷,手段毒辣,且极度不喜别人反驳他,大臣们每次上朝都战战兢兢,生怕那句话说得不对,上面坐着的这位陛下就会要了他们脑袋。
不过还是个糯米团子、且一直很受谢临川宠爱的时绪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等时绪过了十岁后,谢临川上朝时偶尔也会将他带着,时绪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听他们商议朝政。下朝后,谢临川随口问时绪怎么看待刚刚朝堂上的事。
时绪认真思索几秒,起身,向谢临川行了一礼。
今日朝堂上在商议一件大事。
新帝登基,边境的几个部族蠢蠢欲动,两年里已经你来我往的试探多回,上个月爆发了一次大摩擦,而这种危急时刻,几名押送军饷的将官在押送途中竟然耽于逸乐,耽误战机,不过幸好没有酿成大祸。
谢临川因为这件事在朝堂上动了大怒,下令将那几个将官全部满门抄斩。有大臣觉得罚得太重,但想出声又不敢。
“儿臣以为,延误军饷确实该罚,但毕竟没有酿成大祸,也不是必须要致人性命,”时绪磕磕绊绊,不太熟练的用李崇文教他的道义礼教来劝谏谢临川,“且他们的家人实在无辜,父皇要将那些将领全部满门抄斩,是不是……太重了些?”
谢临川轻轻一挑眉,笑得有点冷:“哦?”
时绪完全没注意到他脸色,还在慢慢思考着说:“刑罚当有度,罪不及无辜,父皇如果可以网开一面,只以革职、流放或是杖刑这类重责惩戒,不伤及性命,不仅能以儆效尤,也可以给父皇带来一个好名声……”
一旁当差的宫人们听得父子俩的对话冷汗直冒。
我的小殿下啊!可住嘴吧!
江福禄看着谢临川越来越淡的神色,都已经打算豁出条老命去给时绪求情了,
不过总归谢临川在面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孩时还是收了点脾气,他不缓不慢地敲着龙椅扶手,听完时绪的话后,抛出几个问题:“你可知因为那几位将官耽于逸乐时,北疆守军正饿着肚子厮杀,不少本该活下来的士兵因此丧命?而军饷要再晚到一日,前线就会断粮,万一战败,羯蛮族攻入城内,又会有多少无辜百姓死去?若网开一面,余下将官难免日后心存侥幸,到时又该怎么办呢?”
“……”时绪神情出现了一丝茫然。
这实在超出他的所学范畴,时绪的小脸蛋纠结地拧在一起。
看着小团子纠结的样子,谢临川唇角微勾,朝时绪招招手,懒声:“过来。”
时绪抬头,熟练地爬到谢临川大腿上坐着。
谢临川掂了下他,确定时绪最近有在好好吃饭后,心下满意,随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记住,下令不只是为了惩罚,更重要的是立威,是要让全天下的将士都知道,耽误军情、拿士兵性命当儿戏,不止自己要死,也会祸连家人,这样才没人敢再打歪心思。”
时绪将脸贴在谢临川胸膛上,想了想后,乖乖地说:“我知道了,父皇。”
几年时间一晃而过,这几年来,谢临川和时绪的关系愈发亲密,随着长大,时绪的性格也日渐明显了起来,不过他在外人面前总冷冷淡淡的,在谢临川面前却乖到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