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坊运转的命脉离不开水,洛城之所以能成为齐国纸业的中心,也是因着自己依山傍水的地势。
金家纸坊是洛城商会下面的,洛城商会是拿御赐招牌的皇商,故这纸坊的规格也是按照官坊的构建。
纸坊的位置是裴绍疆进城时候打听的,崔荧本来想靠自己观气的本事,无需找寻什么线索与这些人虚与委蛇。
可谁承想,一进这洛城,她变得和瞎子也没什么两样了。
无论是陈怀霜、金百财,还是陆长戎,他们都太过于滥用字灵,整座洛城又是基本上门户大开,什么魑魅魍魉进出犹如走自己家后院。
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还是朝廷的通缉要犯,只要能拿出银子,在洛城都是大大的良民。
庞杂的气在洛城的上空汇聚,在崔荧眼中不要说去看出可疑的气,光是竭力告诉自己去无视这些,就已经够她喝上一壶的了。
她连瞧身边的裴绍疆都看不出来个数,看什么都灰蒙蒙一片。
金家纸坊在洛城郊外的一处靠山之处,周围环绕着一条名叫盛水的河流,山上遍布竹林,洛城造纸大多是就地取材。
不知是不是因为远离了城内的鱼龙混杂,金家纸坊这种生产《洛都赋》的源头地点,此地的气竟然没有那么让人难以辨别。
坐在马上,崔荧拽了拽身后裴绍疆的袖口,对方自然地揽过她的身子,偏头在她耳旁问道,“怎么了?”
“我能看见了。”她看着眼前庄园式的建筑,溪水环抱,群山背靠,夜晚的竹林雾气升腾,却莫名有些惶惶不安。
她扫过身后的裴绍疆,一如既往覆盖着浓稠的煞气,她低头看向自己,是淡红色气,身下的飞扬是笼罩的是普通生灵的生气,但唯独眼前的纸坊。
干干净净,犹如从未有人驻足过。
它像是今夜凭空出现在这座山头,幽灵鬼魅水中泡影。
夜风吹过,透着阵阵寒意,崔荧打了个寒颤,“但我看不见这座纸坊的气。”
和来时候不同,那不是恐惧,是生理的本能在告诉她这里有问题。
一种隐隐的窥视感从内到外地纠察着她,崔荧急于摆脱,却找不到源头。
带有安抚意味的一双手紧紧环抱住她,“没事的,你可是崔大师。”
“资深阴阳客。”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我有什么好怕的?我这是担心你!”
自从裴将军在感情中学会了凡事直来直往,崔荧就越发招架不了对方突如其来的关心。
她别别扭扭地先一步下了马,伸出一只手,别过头假装观察环境。
“崔大师莫非是在邀请某吗?”裴绍疆从善如流地牵手下马,还不忘回头给对方顺毛,“别太担心了,此处地处城郊,一旦真出了事,我们有机会脱身。”
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崔荧还是补了一句,“万事小心,有事你先走。”
感受到抓住她的手力道加重,抬头看向裴绍疆,男人眼底是少见的焦躁,对方的话带着不容置疑,“一起走。”
那种窥视感还伴随在她的身旁。
露出一个与平时无二的笑容,崔荧道,“你不说我是崔大师了吗?放心,大师是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的。”
裴绍疆没有回话,他似乎恢复了往日里的沉默,但一直到走进纸坊,他们的手依旧紧握在一起。
朝夕相处,他怎么能看不出她心中的不安,焦虑像是疫病,他很快也感染了。
“你说那婆子会不会一推开门就在里面等着我们呢?”看着眼前的纸坊大门,崔荧试图打破这份不安。
“这纸坊建得可真够气派,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豪强的田宅庄园。依山傍水的,很会选址嘛。”
“造纸用水量大,还要靠这些水力驱动石碓、水碓等设备,依山傍水并不稀奇。”揭过刚刚的话题,裴绍疆伸手盖在她的手上,二人一起推开了大门。
“不过这金家纸坊,确实建造奢华,倒像是官营作坊的规模。”门后的纸坊规模,连见过穷奢极欲的裴将军也不禁皱起了眉头,这太僭越了。
无论金家在洛城如何势大,这里也不该修建得犹如江南的皇室纸坊一般。
“何止啊。”看着门后的纸坊,崔荧简直是开了眼界。
盛水是环绕纸坊而流,但为了纸坊用水方便,整座金家纸坊被打造成了“四连碓”造纸作坊。
能工巧匠们在盛水旁修建了长达数百米的水渠,将水引至四级水碓,以便反复利用水力。
并以这条水渠为界,南侧是纸张的生产区,北侧则是宽阔的晒场,整座纸坊不光外形壮观,内部的生产流程规划也十分精准。
他们二人此刻位于纸坊的中轴线上,以此为分界,北侧是腌塘、皮镬、捣臼区和抄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