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扑面的酒味袭来,一双手按在他视线内的桌案上,他才缓缓抬眸望去。
容宴双颊绯红,看样子饮了不少酒。沈憬拧眉,放平手上之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蔚大人,此番深夜到访,又为何事?”沈憬沉声问道,“本王说过的,回了燕京,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今日你僭越了。”
容宴只当是耳旁风,自顾自道:“沈憬,你记得谭泊瑜吗?”他虽借酒消愁了一番,但意识尚且清醒。
沈憬见他醉成这样,也不同他计较,淡淡道,“嗯。”
“他死了。”
空气凝滞了许久,生出霜意来。四目相对,却又相顾无言。
“怎么死得?”
“他死于非命,但是我还没查到。”
虽然事发突然,但人世间生死本就无法预测。震惊之余,沈憬已然接受此事。
但是眼前这个人却因此事如此痛饮,他倒有些想不通。
“饮酒过甚。”那人身上沾着浓郁的酒味,又靠他太近,竟引出他胃中不适来。“远些。”广袖抵着胸口,他闷声说道。
“如果不是我,他会同云小姐顺利成婚,安居乐业、平淡度日。”容宴眼里泛着血丝,他退后了一步,痛悔道,“是我,告诉他第二种选择,他才会来这京城,遇害身故。换句话说,是我间接造成了他的死亡。”
他愈是陈述,愈是悔恨,语调便愈是重。他忽然倒下,摔在了地面上,好在书房的地面是由木板拼成的,不至于伤着脊背。
沈憬无奈扶起他,拽着他往一旁寝殿的卧榻上扔去。但那人身上浓郁的气味,实在让他不舒服,他甚至想要掩鼻止息。
醉酒之人向来难缠,即使被暴力扔到了榻上,脊背重重地打在墙上,还是有使不完的牛劲四处扑腾。
容宴良久才消停下来,双手覆面,胸膛一起一伏,喘息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除却烛芯跳跃之声,床榻上竟隐约传来若有若无的啜泣。
“你哭了。”沈憬实在意外,没成想此事对他的影响如此深重。他轻轻出声,试探着,想着拨开那人死死焊在脸上的手,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略显局促,不知如何是好。幼女也几年不曾像这般哭泣了。
脆弱的“孩子”情绪高涨,啜泣声也愈渐清晰。
容宴也意识到了自己这样有些丢人,但是他已然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只能放纵自己脱缰的情绪溢出,脱离他的管控之内。
他今日处理好谭泊瑜的尸身,将其暂时安置在蔚府后,心里头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堵塞起来。借酒消愁,才知文人墨客所道皆假。他鬼使神差来了这烬王府,又这般尽失颜面地痛哭流涕。
早知道不来了。他又如此悔恨上了。
越是这样想着,越是愤懑,也就越是无法止住哭泣。当真是丢死人了,明日赶紧辞官,滚回故土还来得及。
沈憬也是不知所措,他也没见过哪个及冠男子哭成这样的,呆愣地站在榻边,还在想方才扔他的时候会不会太用力了,让他跟个未出阁的小丫头似的委屈了。
那人终于挪开了双手,不过瞬间就翻身朝里去了,估计也是觉得自己的模样太过好笑。偌大的寝殿里又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听上去也怪招人怜爱的。
若是现在进来个不知情的侍女,定会对这一幕大惊失色,以为他家殿下对这个楚楚可怜的蔚公子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你,别哭了。”沈憬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干巴巴的一句安慰人的话,效果却不尽如人意,里头的哭泣声又随之加重了。
所以沈憬决定还是不说话了,等他自己调整好自己再说。
虚掩着的门轻轻地被推开,却一时看不见来人,将视线向下移去,才发现是个一手抱着绣着小兔子花纹的枕头,一手揉着惺忪睡眼的小丫头。
“爹爹,谁在难过呀?”沈韵宁向那边望去,半侧床榻被一个青瓷花瓶挡住了,唯能够望见她爹爹看见她时略有惊诧的表情。
此言一出,正在沮丧的人也极力地抑制自己的声音。
“阿宁,你被我们吵醒了吗?”沈憬朝着门口走去,俯下身,双手搭在女儿的小肩膀上。“无妨的,宁宁接着去休息,爹爹会哄好他的。”
沈韵宁困意也褪去了大半,乖巧地钻进父亲的怀里,奶声奶气道,“不是的,没有吵醒阿宁。只是阿宁方才做了个噩梦,很害怕,醒来却发现爹爹不在阿宁身边,就跑出来了。”
她的小手抱住父亲的腰,整张小脸也埋在他的胸前,紧紧地抱着不愿意撒开。
“做了什么梦,别怕。”
“阿宁梦到爹爹不要我了,自己离开了。”沈韵宁委屈道,还闷闷地叹了几声。
沈憬耐心地哄着:“没有不要你,一直在的。”
她终于抬起自己的脑袋,疑惑地望着沈憬,说道:“哪个小孩子在难过吗,阿宁可以哄哄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