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算了,我不问了。”鱼寐抢在他回音前道,“那日我刚到梧州,随意找了个酒楼吃了些小酒,恰听见几位上集市来的妇人交谈,说村东头的李家买了个姑娘来,要给他家刚过的儿子配冥婚。我自是见不得这样乱糟蹋人姑娘的,问了地名,就寻了来。”
还是位行侠仗义的女子,世间少见。
“我见过许多清冷出尘的贵人,但如你这般的,尚属头回。你就不好奇你是如何丢的那些记忆?”
扶岍收了长袖,背在身后,微敛双目,凝望着烂漫暮景,这一年的过往徐徐涌上心间。
他陷在一场梦中,久不得出。
他也是后来才知晓,那场梦,他做了整整两年,两载春秋,七百多个日日夜夜,竟都在睡着。
再睁眼时,他意识模糊,目光所及也朦胧,只觉得自己这一觉躺得太久,似乎连这具身子都不属于他了。
他听见的第一句话是莫微烬说的:“总算醒了。”
问及年岁,他道不知。
问及姓名,他道不知。
问及过往,他仍道不知。
莫微烬这才收了继续问下去的心思,怅然叹道:“你身子里的蛊毒清了,头脑倒伤着了,竟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该知何事?”他凝目问。
“扶岍,你的名。”莫微烬抬手指了指他,“旁的,暂时忘却了也无妨。”
他喃喃念着“扶岍”。
“泣泪海棠是情蛊,你忘了那段情谊,尚在情理之中。不过你居然什么都记不得了,这倒是让我意想不到。”
“他所及之处,你就一并忘却了。想来……是你与他情根深重,纠葛太深了。”
扶岍定定看他,眼神却是茫然。
“罢了,扶岍,你有一段情,有一段仇,必须择其一为先。”
“何等仇怨?”
莫微烬沉声道:“你的双亲。”
扶岍敛目道:“仇。”
大病初愈,他仍是虚弱不堪。莫微烬为他寻了座灵山,让他在此地修养着,沐浴着天地精华,也能恢复得快些。自后一年里,他几乎未离开过那儿。
待身子好些握得起刀剑了,他便重新练起剑术,那些招式刻在他的血肉里,他虽失了记忆,居然也能挥出个大致来。
这一行,还是他病愈以来走的最远的一回。
燕京皇宫
莫约八九岁的姑娘扎着两个丫髻,发上悬着串浅蓝坠子,她眉目隽秀如画,唇色樱红,出落得亭亭玉立。
宫娥见她,躬身亲和道:“奴婢见过公主殿下,长宁公主万安。”
沈韵宁嫣然一笑,柔声问:“父皇可在文翰阁?”
“回公主,陛下自午时起便在文翰阁忙政务了。”
“嗯。”
青年帝王原本还在为朝政忧心,方瞥见女儿鹅黄色的身影,愁容也消了大半,微笑着等着姑娘扑来他身侧。
望舒含笑凝望着她,眼底满是宠溺,“宁宁,怎么了,箱箧之物,云烟应该替你收拾妥当了,宁宁自己也留意些,缺的物件改日父皇带你去长安街买。”
沈韵宁有些欲言又止,唇瓣刚张,又夷犹合上,须臾,才道:“父皇,阿宁不日就要去莫爷爷的药谷了,临别前,阿宁……想再去看看爹爹。”
男人长睫微垂,温声回应:“嗯,父皇陪你去,让爹爹也瞧瞧,瞧瞧我们宁宁又长高了。”
“嗯……”沈韵宁扑进他怀中,将小脸埋在他华服里,闷哼一声,“阿宁想爹爹了。”
阿宁对爹爹的思念早就溢出来了,从前日日见得的人,而今却再也没见过了。以前听着姑姑们的话,自己骗自己,认定了爹爹只是睡着了,还会再醒来的。
而今她已经八岁了,懂得生死离别,不得不相信,她的爹爹回不来了。
那对小肩膀颤抖着,环着望舒腰的那双手也抱得更紧。
望舒搂着女儿,抑制内心的波澜,“爹爹最疼爱的就是宁宁,宁宁要是哭成小花猫了,你爹爹该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