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峥,果然是你。”扶岍不屑道:“你算哪门子父亲,你的儿女又有哪个是无辜的?他们死在我的手下,只是因为、该、死。”他咬重了最后几个字眼,几乎是挑衅。“当然了,最该死的……还是您。”
“看来你都知道了,不愧是扶余和沈隽的儿子,死到临头嘴还这么硬。”沈峥也懒得伪装,蛮横地扣上他的脖颈,将人抵到墙角,却又不用死劲,“沈憬二字,还是伯父给你起的。你顶着这个名字活了三十年,你不觉着可笑?”
扶岍抖了抖衣袖,指尖携着一只银针,艰难地渡过一口气,道:“我可没有伯父,我父亲也没有兄长……”弹袖飞针,那细物不偏不倚扎入沈峥裸露在外的手腕,沈峥只得松了腕子,嘶着气,扯下那银针。
扶岍撤开身来,一个旋身绕到他身后,抬手竖劈,不料被沈峥无声躲开。他看不清人影,辨着步声,刚凝下神来,已被人从后背钳制住。
他现在与废人无异,自然比不得疯子。
“扶岍,本座看你还不清楚自己的境地。”沈峥按着他后脊,贯劲于掌,猛一袭他颈下三寸。扶岍被撞到墙上,胸骨受力极重,咽喉处泛下腥甜,他急喘了两声,温热之物沿着唇角渗出来,他以拳拭去,微眯着眼怒目以视。
沈峥嘲讽着:“你的穴道被封了,根本不是本座的对手,何必呢?清儿、亓儿是愚钝,才会被害死,没想到……你也不是个聪明的,一样的蠢笨。”
扶岍捂着胸口,推算着还有多少时辰能解开穴道,在这之前,他先得活下去。“沈峥,我再说一遍,他们不是被我害死的,你的儿子,你的女儿都是该死、自找的。你们都是疯子,疯得彻头彻尾。”
“呵,逞口舌之快罢了。不过你所求之事,也快了。”
“什么?”扶岍背倚着凹凸不平的墙面,不解他话中意。
沈峥放肆地笑了,痴笑声回荡在偌大的牢屋内,他笑得尽兴了,才阴鸷道:“本座就是疯子啊,做了将近五十年疯子,若不是疯子,怎么能杀了自己的手足呢?”
“他死得多惨呢,蛊发身亡,血呕了一地,五脏六腑无一完好!哈哈,死有全尸不假,身躯里头,可都烂得不能再烂了。而且他到死……都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就该坐在那个位子上!孤零至死!”
“沈、峥!”扶岍压着怒焰,喘着粗气,他多想提了刀刃将眼前这个人砍成无数碎片,让他死无全尸,最可恨的是他被封了武功,冲上去与他赤搏只是自找死路。
沈峥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来,“好端端一个菩萨,何苦生在了帝王家。也真是可惜。那些年本座身处冷宫,步履维艰,那些所谓的兄弟姐妹,哪个不对本座冷眼以待,骂便骂了,打便打了,那当我是个……皇子?”
扶岍啐了一口,半点不服软道:“真是疯子。”
他只要再忍下半炷香的时间,就能解开穴道。莫微烬特意教会他的法子,只是会损去三成武力,但也不至于如现在这般毫无还手之力。
“沈隽呢!在本座饱受欺凌之时,他在扶家当着二公子呢。怀虚对他倾囊相授,和你那个爹一起,受尽赞誉,还被称为什么……绝代双壁!”
“那是他们该得的!”扶岍低吼道,咽下一口腥血,奈何气急攻心,又从嘴角淌了些热流出来。“你算什么东西!我双亲救人于危难,自然该受人敬仰,他们是皎皎君子,你凭什么毁了他们!凭什么——”
“因为我嫉妒他!嫉妒他……就该毁了他!什么都是他的!我与他一同降世!凭什么他就是侠义君子!我就该困在暗诡帝阙!”沈峥用蛮劲儿扼住他,反手扇了他一巴掌,扶岍只觉得半侧脸火辣地疼,麻木一般,又听着疯子说:“本座看见你这张脸就觉着恶心,巴不得毁掉一切与沈隽相干的东西!”
扶岍又呕了点血,气胸哽着一口气,憋着那儿,堵得发胀,胸骨又几近断裂,整具身子都濒临崩溃。
“母亲已经遁入空门,那个老不死的皇帝还是不肯放过她!就因为本座私自去了昙镜寺,与她相处了半日,就赐她绞刑!让她死得那样凄惨!都是疯子!老东西死得时候也疯得不像话,跟个行尸走肉一般,本座亲自绞死了他……哈哈,杀我母亲的人,就该受尽百般折磨!痛苦地死去!”
沈峥的眼已然血红,他死死按着扶岍,手下劲道不可控制地加大,仿佛要将人嵌入墙缝之间。
“原来你这种人……也会知道亲情?”扶岍听见他说“母亲”二字,只觉得无比可笑,像是看见了一出滑稽大戏。“置儿女于不顾,对手足残忍杀害,对无辜之人无故烧杀!你欠扶家几十条命!到头来告诉我……是因为嫉妒!嫉妒我父一世美名!你就像只……咳咳……阴沟里的鼠辈!你就该死在暗无天日的冷苑!”
话语刚落,他的脖子又被圈住,愈加收紧,他拼命挣扎着,逐渐渡不过气。他骤然瞠目,按照莫叔叮嘱的法子,精准地点在自己的穴道上。
恢复了七成功力,足以使他推开这个疯人,他伏下身子,急喘着缓过片刻,刚直起身子,准备逃出这儿,便看见傅罡执着灯盏站在不远处。
他面无表情地睃视一眼扶岍,道:“阁主,朝廷的人来了。山下布着的阵已将原有的十数人圈围,剩下的……”
沈峥冷静了些,打断道:“你看着办。”
望舒怎么会来这里!他没有明灯。扶岍借着微弱的火光,掠过沈峥的古铜面具,看着他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峥看见他眼中怔色,道:“羽书灯,本座替你放的。”
“你们一家人,就该葬在一起,省得到时候又换了个索命的来。莫燊的女儿怎么死的,你的女儿……就怎么死。”——
作者有话说:这个沈峥是真的疯批,脑回路非常不正常的疯批。
第123章破碎残梦
扶岍蹙眉,自知如待宰羔羊,不能与他们拼蛮劲儿,他忍着冲动欲望,胸腔里似是升腾起了焰火,灼烧得他意志发麻。
“怕了?”沈峥声色阴邪道,宛如一道绝影疾风,绕到他身前,第一拳落了空,被扶岍侧身躲过。“本事不小,已经被你解开了?莫微烬也是真拿你当儿子。”
两个人扭打起来,扶岍抓着他的手臂,挡着他的第二拳,他凭着那点渐远的烛光,判断着沈峥的方向。起时还能顺利躲开,后来那点微火泯于混沌,他再瞧不清什么,判声也不准,渐渐落下风来。
沈峥微折身,一掌落在他腰腹间。扶岍一时重心不稳,踉跄后退数步,重重地跌在墙隅,后背被撞得生疼,口中又泛出腥苦来。他用手背擦拭了唇角,手借着力,摸到墙体上,意外地摸到了一处凹陷之地。
沈峥不再同他纠缠,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推开暗牢的大门,锁链缠了三圈,铮铮作响。步声远去,直到再不能听见。
扶岍钝痛缠骨,抬着腕子尝试了半晌才堪堪爬起来,前胸后背都负了伤,颤巍着,负墙缓立。
他以耳贴着墙,凝气听着外头的动静,沿着墙体传来丝丝飘渺的打斗声,与这儿相隔甚远,却是真切存在的兵戈相搏之声。
他相信望舒的本事,别负了重伤就好。但是宁儿……方才沈峥威胁的话语还萦绕在耳畔,他不敢去想,却又克制不住地去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