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望舒倏地开口,“我娘在时,带我去庙里头拜过。有苦行僧说,毁了佛颈,可以断了佛轮回之路。我小时候不明白,还问了娘,娘也答不上来,我就默默记着。”
扶岍听罢,犹豫道:“可……我又不是佛家人。”
“但你是言烨的儿子,亲儿子。”莫微烬也不懂佛家事,也不敢多言,“沈峥是个疯子,说不准只是想毁了你,也不管你是不是释门中人。只是奇怪……”
莫微烬稍顿了顿,“言烨此生,卜算得出来,他又在因果之中了。”
扶岍念起鹤鸣山上婆婆说过的话,提到他父亲被带回扶家时,为他拟字的高僧。由此,竟是对得上了。
“反正一时半会也出不去,扶岍,你坐着。”莫微烬从前襟里摸出一块香木片,意味不明扫了扶岍一眼,以羊角灯笼中的火引燃了这块木片,缕缕香蜿蜒升起。
莫微烬沉声对望舒道:“小子,你撑着点,别睡着。你要是睡过去了,待会儿来人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莫叔,这是要做什么?”扶岍听话地扶着望舒坐下,闻着屑香,头渐渐沉下来,喘息也粗缓起来。
莫微烬道:“你现在身子差,容易梦见些不干净的,现在又在你上辈子的坟头,正好了,用沉水给你唤唤,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望舒脱下外袍,盖在扶岍身上,让他枕在自己膝盖上。扶岍合上眼,双手叠着放在胸前,闻着沉水香,等着入梦。
莫微烬以剑划破了小指,取了些血滴在沉水木上。他的血能操纵数种蛊虫,也能代蛊起效用,与沉水混在一道儿,便作了香蛊。
烟香缭绕,大雾瞬起。
旧梦卷涟漪,新朝入往时。
第一层涟漪,他又回到了鹤鸣山。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俊的面容,朗目剑眉,面如冠玉。
是父亲,言烨。
言烨抱他坐在榻边缘,拉着他的小脚,给他换上了新做的兔子鞋。
他手里头环着那只兔子香偶,布料里的艾草是新换的,凑近了闻还有微辛凉香。
“秦姨给岍儿织的兔子鞋,送来的时候你睡着呢,待会儿带你去跟秦婆婆道谢。”言烨说完,又扯过边上的小毡袍给他套上,把他裹严实了,才牵着他的手出了门。
他来到那座小竹屋边,跟秦婆婆奶声道谢。秦婆婆是位婉约女子,柳眉如黛,看上去不过三四十。
秦婆婆捏了捏他的脸颊,从屋子里取了块小饼来,塞到他手上,小声叮嘱道:“小公子,你爹爹不让你吃这些,小心些,莫要让公子看见了。”
说罢,她抬眼看了眼言烨,两人相视一笑,似乎要替他隐瞒偷吃的事情。
离了小竹屋,言烨又拉着他去了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极为清静,应是书阁,他刚迈着小腿踏到里头,下一瞬身子就离了地。
是个年迈些的、须发皆白的人抱起了他,两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又对言烨道:“寂尘,什么时候要闭关?”
言烨温声道:“回师祖,下月初十,练到第三层了。”
“裂穹第三层是该突破的,你若是练成了,便是江湖里头最年轻一位练成此功的。不可马虎。”扶昭笑着道,又托了托怀里头的他,“小岍儿,你父亲闭关的时候,就来同太祖父住,我这儿可什么都有。”
一道人影自院中来,清贵出尘的人对扶昭道:“父亲。”
言烨闻声,立即行了礼,唤了声“师父”。
扶槐轻点了下头,拿起手中物,与扶昭说了些要事。扶昭只得放下他来,“小岍儿,跟你父亲回去吧,来日再来我这儿。”
他跟着父亲回了僻静的院子里,一入院,便看见素衣人挽着袖子在洗衣裳。
是他爹爹,扶余。他终于在梦境里看清了爹爹的模样,是极好看的,眼尾微微上挑,似是浸着春水。
言烨将他塞进扶余怀里头,夺了那竹盆子去,撸起袖子搓起衣服来,唠叨了句:“枕玄,这种事情留给我就成了,您上回洗的那身岍儿的衣裳,连酥饼屑都没洗掉呢。”
扶余瞪他一眼,言烨立刻噤声不语,像个奴隶一样乖乖搓衣服。
他岔开小腿坐在扶余膝上,和爹爹一块儿看父亲搓衣裳、拧干、晾衣裳,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重复了无数遍。
扶余同他靠了靠额头,温柔地问:“岍儿,今儿个要吃什么?”
他说要吃面,扶余说了声好,便放他坐在竹椅上,拂袖去了庖厨,不久就端来了一碗青菜素面。他笨拙地握着筷子,慢悠悠吃起来,吃得唇上沾着汤汁,扶余就取了帕子帮他擦干净,擦完,又轻声说,让他接着吃。
等他吃完了,扶余握着他的小手,拂过他黏在额头上的碎发,道:“爹爹要出去一段时日,两三个月才能回来,你父亲要闭关,岍儿要听秦婆婆、祖父、太祖父的话。”
他奋力点了点头,钻进爹爹怀里头,闻着熟悉的香味,安心地趴在爹爹肩膀上,由他抱着回了里间。
扶余轻轻放他在榻上,在他身上盖了层薄衾,坐在榻沿,有一搭没一搭哄着他午憩。父亲进屋的时候,他还撑着沉重的眼皮,尚未睡着。
言烨握着扶余的小臂,轻柔将人拉起来,紧紧拥进怀中,“明日就走了,今天让我好好抱抱,好久都抱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