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事,他背着望舒,让望舒受了三年孤寂之苦,并非他狠心,而是……他也是个人,他又如何能舍得剖开枕玄的身子,将枕玄的血悉数换出,让他落得个尸身不全的下场!!
可是他又怕,惧怕着自己也丧命那日,走过黄泉路,踏过奈何桥,看到枕玄那双饱含失望的眼,来质问他为什么不救岍儿!
他淌过寒潭,看着两座冰棺里的尸身,挣扎多日,还是选择了动用禁术。划开枕玄尸身那一瞬,他手抖得厉害,一遍遍作着忏悔,希望枕玄在天之灵莫要怨他,怨他毁了自己最后一丝尊严。
枕玄活着的时候,他连那人皱眉都会心疼不已,而今竟要亲手毁了他的身体,将他弄得个血肉模糊,尸身不整!
那层遮在枕玄身上的厚褥,是他永远无法忘却的梦魇。
扶岍怔忡地盯着一处,无数次回想莫叔所言,颤着手捂到自己心口,几乎是绝望地笑着:“原来、竟是这般,才让我从鬼门关里逃回来。”他执着雪绡布,布上字迹淡了些许,“惟愿吾儿长安”落入他眼中,他将丝物压在心口,失声落泪,“长安……怎么是这个长安?”
第132章痛心相识
归墟山弋阁
瓷器碎裂,落成一地残花。
沈峥扬袖又拂开另一侧砚台、茶盏,古书也凌乱地摊在地上,满室皆狼藉。
他又发疯症了。
鱼寐候在屋外,闻一声动静就瑟缩一下,她透过纱窗往里头看,义父墨衫如乱影般,她瞧着更是心急,刚要推门进去安抚,傅罡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没用的,”傅罡轻声道,“疯症一旦发作,阁主自身也控制不得,你进去,他也只会伤你,根本听不进去你的话。”
鱼寐指尖掐着掌心,轻跺着脚。
这些年义父每回发病都会将自己锁在屋里头,每回一两个时辰总能平复下来,这些年倒是越发久了,这次将要四个时辰了都没有要静下来的迹象。
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里头终于消停下来。
鱼寐夺门而入,忙去搀扶倚着书案的沈峥,小心翼翼地扶他坐下。
沈峥初时阴戾地看着她,或许看清了来人,神色才渐渐舒缓下来,安心由她搀扶着,喘着气喊了声:“寐儿。”
“义父,您怎么样,还难受吗?”鱼寐替他抚着心口,焦切地问。
“没事了……”沈峥笑着拂开她的手,看着缓缓走进来的傅罡,也不拖泥带水,冷静问道:“本座还有多久?”
傅罡折身行揖,沈峥将手腕递给他,他探了会儿脉,“三月。”
“太久了,本座活着也像是在人间炼狱。”沈峥嗤笑了声,见鱼寐面露忧色,秀眉皱在一块儿,“寐儿,义父死了也算解脱。”
“义父莫要说胡话。”鱼寐为他按着肩膀,低眉又轻轻说:“不会死的。”
沈峥扬了扬唇,没说话。
傅罡道:“阁主,那三人,今日已遣人去挖了。”
沈峥道:“挖多久了?”
鱼寐耳梢微动,不露声色地听着他们交谈。
“卯时去的。”
沈峥抬头道:“现在还没挖出来?”
话音刚落,恰有一二手下到了阁外,握拳犹豫片刻,道:“阁主,手下没用……还未挖到。”
“四个时辰还挖不到?”傅罡侧身斜睨了来人一眼,与沈峥对上视线,“不应该啊,土层谈不得厚,坍塌那一瞬间,他们又跑不了多远。”
沈峥面染愠怒,冷冷扫了手下一眼。
手下们身形一滞,头垂得愈低,支支吾吾道:“城中传来消息说,圣上巡视西都,将于明日辰时巡街。”
“什么?!”沈峥拍案怒道。
次日辰时朱雀长街
天方大亮,日华散落朱雀青石路。
帝乘玉辂巡遥州,长街两侧,寂静无声,百姓跪服。玉辂前有太常寺奏着礼乐,后有侍卫严阵跟随,两侧行着数位衣着朱雀朝服的官吏。
帝王身着玄色龙袍,云龙纹衣袖垂下一角。玉辂车帘半卷,望舒危坐其上,淡定无比地扫过众人,最后将目光停在了酒肆二楼。
二楼上掩身站着一人,见望舒投来视线,匆忙向旁躲去。
“确实是他。”鱼寐垂头对身侧人道,“竟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