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来,莫叔带你去放纸鸢。”莫微烬将纸鸢塞到他手里,挑了挑眉,旋即往外头走去。
扶岍拿着那纸鸢下了马车,跟着他去了一处空地。
不多时,那纸鸢悬空,迎着风微微晃动,翩跹云上。扶岍才徐徐露了笑颜,他抿着唇浅浅笑着,似是又回到了鹤鸣山,回到了儿时被亲人宠爱着的时候。
“言烨带你放过?”莫微烬瞧他笑了,悬着的心总算沉了些,见他若有所思地点了头,莫微烬便接着说:“而今大仇得报,你该开心才是。”
扶岍心尖一阵刺痛,良久,也释然般舒展了眉头,轻声说:“莫叔,我该接我爹爹回家了。”
“好,我们去樊水接你爹爹回去。”
他们在遥州又待了几日。望舒同扶岍带着女儿去了趟望氏祠堂,为先祖执香,也算是认祖归宗了。
扶岍与周侯爷约着见了一面,周庆之虽是一代武将,为人却极和蔼,问了他而今如何,又关怀了几句,最后也叮嘱了让他跟皇帝好好过日子。
鱼寐得知沈峥死了,也不意外,只是痛哭了几场,本想着去收尸的,结果被告知那人烧得灰都不剩了,收尸也不用了。莫微烬给她用了沉水香蛊,唤了两三个时辰,转醒后,被篡改过的记忆也都想起来了,她抱着莫微烬又哭了大半天,给她爹的衣裳都哭湿了。
莫微烬哭笑不得,只得等她渐渐平复下来,渐渐地心头也发闷,眼中也起了温热,感慨道找了三十年,可算是找到了。
望舒政务压身,还得在遥州城里忙活数日,不能与他们共去樊水。临别那日,他带着宁儿、小早与三人道别,宁儿问他:“爹爹去苗疆做什么?”
“爹爹去……见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望舒将手覆上孩子的脑袋,一手牵着一个往回走。
他们也为小早重新起了个名字,叫晚音,只是不知道随什么姓,恰在一筹莫展之际,莫微烬走了进来。望舒眼神一亮,大笔一挥,让小早随了他爹的姓,就叫莫晚音了。
扶岍想着宁儿也缺个玩伴,祈樾也不能常入宫来,便与望舒商量着带小早回去养着,正好给宁儿作闺中挚友了。
望舒当然没意见,堂堂一个皇帝,多养一个孩子的钱还是拿得出的。
云栖山寒潭里,扶岍再见着爹爹,他心如刀绞,险些膝软跪在了地上。他扶着棺壁,怔怔地望着那张清冷隽秀的面容,颤着手覆上扶余的面,指尖是一片寒凉,他哽咽地说:“爹爹……我们回家,我们回鹤鸣山。”
嘉熙四年秋,先言宗师与先扶宗师合棺而葬,归眠鹤鸣山,再无世事纷扰。皓魄点染,清风相伴,也算得永世相守。
帝棺一旦封锢,不会再度开启。这回移棺,先是钦天监择了吉日,又是祷告祭祀数日以慰先帝英灵,经历月余才得以秘密移棺至鹤鸣山。
“扰了父亲清净,但我想,他在天之灵定也愿与爹爹合葬。”扶岍抚上碑身,摸着他亲自刻上的铭文,有些呆愣地望着“子扶岍敬立”数字,不曾想,他们一家人重聚竟会是这般场景。
秦婆婆跌坐在二人的合墓边,伏身痛哭,泣不成声。那是她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竟然都走在了她前头……
望舒、扶岍带着两个孩子,在坟前执了小辈礼。宁儿是念着扶余的,泣泪长恸也不为怪。洄儿没见过祖父们,还是在坟前号啕大哭,抱着二人的碑哭得要断肠。
秦婆婆看着这两个孩子也是欣喜,两个孩子也乖巧,陪着婆婆住了两日,分别时也恋恋不舍的,落了几滴泪才舍得跟婆婆分开。
扶岍问她可愿与他二人回京,他想为婆婆颐养天年,婆婆摇头拒绝了,说她一生居于此地,早就和鹤鸣山命脉相连了,她还要继续守着答应过公子的誓言呢。
扶岍心头一酸,偏过头去缓了缓,点了一两位信得过的女仆留在这照顾婆婆,答应了婆婆隔些日子再来看望。
婆婆还笑着说:“小公子也要带着小舒,和小小姐,小小公子来看我这个老人家。”
“会的。”扶岍微笑着,又与秦婆婆道过别,才挪身下了山。他遥睇着鹤鸣山,目尽处远黛碧天,日头微攀,映下婆娑影,他唇畔终是化了抹笑,抬手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扬声对车外马上的人道:“望舒,我们走。”
洄儿坐在他膝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腰,稚嫩的童声响起:“母亲,这儿是哪里?祖父们为什么要安葬在这里?”
扶岍一手抱着儿子,另一手去替姑娘抚碎发,低眸淡道:“若何事都不曾发生,这儿应当是母亲久居的故里。”
“如果是这样,洄儿和姐姐也会住在这里吗?”洄儿诧然问。
“也许是这里,也许是遥州,但终归……不该是京城。”扶岍染上些怅惘之色,宁儿坐在一边掀开些车帘,他顺着那儿往外头看去,鹤鸣山渐远,天色渐明。
宁儿握着帘子的素手缓缓落下,她用自己的小手圈住爹爹的,声线轻软道:“我们一家人待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扶岍眼眶一热,喉间紧了紧,凝望着姑娘,“嗯,宁儿说得对。”
驰车七日,到了燕京,望舒也不便行在外头,也一并挤在了车厢里。
马车收缰,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余音微消,车已悠悠转停。
望舒正疑惑没到乾正门呢,撩开帘子一瞧,才发现是来了烬王府。他眸含暖意,望向身侧人,“夫人的主意?不回宫里头,倒回了老宅。”
扶岍托着洄儿的腋下,将他放到了车地板上,对望舒道:“今个儿别叫我夫人。”
“啊?”望舒回想着这数日来的经历,应当没惹着这位才是啊,怎么突然不给唤“夫人”了,眉头蹙得正紧呢,就听见扶岍悠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