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太后薨逝已经六天,京城比往日冷清许多,戏班子关了,饮宴停了,连店里的成衣布料,都换成了素色。 除了不能穿红着绿,喝酒听戏,百姓的日子照旧过,却不知道上头的大老爷们,正人心惶惶。 陛下离京六天了,到现在竟都没有只言片语传来:太后到底怎么死的?凶手何人?可曾捉拿到案?太上皇龙体如何?太后丧事如何办理?何处停灵?几时发丧?丧礼是简是繁?和尚道士请多少为宜? 竟无一句吩咐。 若只这样也就罢了,最多揣测皇上和太上皇意见相左,到现在都没能达成一致,但问题是,不仅皇上没有旨意回来,连随驾而往的文武百官、宗室权贵,也没有一个传回消息,本该留在京城主事的潜王赵轶也不见了人影。 正慌的六神无主,纷纷派人前去打探的时候,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别宫派了钦使回京传旨了!” “果真?可知是哪位的圣旨?” “有人看见,领头的是皇上身边的王公公!” “阿弥陀佛……先去了哪家?” “宁国府。” “……怎么又是那位爷?!” 六天前,就是这位爷,一天之内收到两份一模一样的圣旨,打杀了太上皇身边的红人还若无其事,使得太上皇和皇上正式翻脸。 结果当天晚上太后死了,太上皇中毒吐血…… 如今皇上在别宫发出的第一封圣旨竟又是给他的! 宁国府。 王公公含笑递出圣旨:“恭喜乡君。” 惜春恭敬接过圣旨,低声道了谢,问道:“多谢公公,公公说玩儿现在在皇上身边,不知他可有话带回来?” 王公公迟疑道:“这……” 惜春脸色瞬间煞白。 大乾与前朝不同,乡君是镇国公之女或郡王孙女才有的封号,宁国府说来是国公府,如今却只剩下威烈将军的爵,且承爵的是她弟弟又不是她父亲,她有什么资格做乡君? 唯一的可能,便是贾玩在别宫立下大功,可他就算立下再大的功劳,又怎会惠及到自己身上?且是如此殊恩……除非,除非他自己已经…… 他身受重伤却悄然离家,怎会不知道家里在担心?如今既有人来传旨,他却一句话都没带回来…… 王公公何等样人,立刻反应过来,暗赞这小姑娘清醒敏锐,不曾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昏了头,道:“乡君误会了。” 诚恳道:“贾大人好着呢,全须全尾的,就是受了点伤,正养着。您知道的,贾大人他一吃药就犯困,原先陛下不许人向京城递消息,如今许了,可贾大人又一睡不醒,自然没法子带话。” 惜春将信将疑道:“既如此,陛下为何会……” 目光落在手中的圣旨上。 王公公笑道:“封您做乡君,是因为您立下大功,和贾大人无关……也不能说无关,总之呢,这次若非乡君替贾大人隐藏行踪,让对方少了准备,如今怕是另一番局面呢!” 又道:“您安心做您的乡君就是,别宫的温泉有益养伤,贾大人恐怕会在那里住上一阵子,您别多想……乡君,老奴还有别的旨意要传,这就告辞了。” 说完不等惜春回话,抱拳一礼,匆匆离开。 …… 别宫,夜深人静。 赵轶忽然从床沿惊起,习惯性的探向少年鼻尖和腕脉:呼吸,有的,脉搏,有的…… ……还在。 赵轶闭了闭眼,将少年颊边的乱发拨到耳后,又将被子扯高些,按紧,起身转到外间,毫不意外的看见周凯抱着刀靠在门上打盹。 见赵轶出来,周凯精神一震,眼含期待的看向他。 赵轶摇头,问道:“刚刚外面怎么了?” 周凯眼神黯淡下来,重又靠回门上,大大的打了个哈欠,有气没力道:“太上皇砸了药碗,要见皇上。” 赵轶道:“他去了?” “不去能行吗?皇上案头的折子都快堆成山了。”周凯嗤笑一声,道:“郑庄公和姜氏尚且掘黄泉以见……” 拖长声音,语气嘲讽:“生养之恩大如天呢!” 赵轶默然片刻,拿过一旁的大氅,道:“你守着他,我出去转转。” 周凯让开路,懒懒道:“别走远了,阿玩不在,再遇到刺客,可没人护着你。” 赵轶脚下一顿,僵硬了片刻,又大步离开。 …… 别宫最华丽舒适的宫殿,外面侍卫如林,里面灯火通明。 太上皇就住在里面。 住最奢华的宫殿,吃最精致的吃食,用最珍贵的药物,被最好的太医、最美的宫女精心照料。 “殿下……” 赵轶抬手,止住侍卫见礼,将披风扯下来扔给欲言又止的刘总管,走向大殿。 殿内只有太上皇和皇上两个人,其余别说侍卫宫女,连刘总管都退的远远的,赵轶靠近大门的时候,才渐渐听清里面的声音。 “怎么?杀了太后还不够,还想连朕也一起杀了?” “太后是怎么死的,父皇难道不比儿子清楚!” “朕该清楚什么?朕只知道,那天若不是太后,死的就是朕!好,好得很!毒药药不死朕,索性派大军来平了朕的别宫!真是朕的好儿子啊!朕只当你孝顺知礼,将皇位都与了你,如今你却容不下朕,连杀母弑父之事都做的出来!好,好,倒是朕小觑了你!” “若父皇要见儿子,只是为了说这个,请恕儿子国事繁重,不能奉陪!” “……朕可以给王子腾下旨。” “条件?” “王子腾做甘陕节度使。” “……” “太上皇真是打的好主意,”赵轶冷笑一声,开口道:“当初让王子腾掌控京营,当悬在父皇头顶的那把刀子,只要父皇不听话,便一刀砍下来,将他拉下皇位。如今又要将他放在甘陕……是不是父皇再不听话,就要将城门一开,放了突厥长驱直入,好毁了咱们大乾的江山?” 太上皇勃然大怒,喝道:“谁让你进来的?给朕滚出去!” 赵轶充耳不闻。 乾帝皱眉,道:“轶儿,你先出去。” 赵轶一步步靠近。 太上皇手里茶杯重重摔在赵轶脚下,起身上前一步,骂道:“混账东西,朕……呃……” 却是被赵轶一手钳住脖子,狠狠撞在柱子上,赵轶手下没有半分留情,柱身与太上皇后脑撞击的地方,留下大片血渍。 太上皇痛呼一声,难以置信的看着赵轶,艰难骂道:“你……大胆……畜生……畜生……” 掐住他脖子的手如同铁箍一般,却并不太紧,最起码他还能勉强发出声音,和身体的疼痛相比,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心里上的羞辱和难堪。 他乃九五之尊,他生来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子,他做了几十年皇帝,十年太上皇,他习惯了至高无上,生杀予夺……便是谋划失败了又如何?他一样是大乾的太上皇,一样是皇帝的父亲,皇子的祖父,谁敢拿他怎么样? 以他的身份,哪怕是改朝换代、乱军攻城,最后也有一盏毒酒、一席白绫的尊严,做梦也不曾想过,会有一天被人掐着脖子摔在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顿时怒火中烧! 畜生!杂种!当初就不该留着他! 满腔怒火还来不及喷泻而出,就看见赵轶手里多了一把匕首,轻飘飘道:“太上皇陛下,你不会不知道,谋逆是死罪吧?” 乾帝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冲上来按住赵轶的手,喝道:“轶儿!你疯了!还不快放手!” 语气严厉,声音却压得很低,此情此景,断不敢给第四个人看见。 赵轶一肘撞在乾帝胸口,乾帝并不会多少武功,被推出去数米远,眼睁睁看着赵轶将匕首慢慢刺向太上皇胸口:“赵轶!” 太上皇眼中终于显出恐惧之色,双手死死抓住赵轶握着匕首的手,拼命推拒,指甲在赵轶手背上留下道道血痕,却依旧绝望的被他带着一起,缓慢但坚定的将匕首刺进自己的胸口。 “噗!” 利刃穿胸的声音清晰入耳,剧痛和绝望一起传来。 “你……你敢……” 匕首被慢慢拔1出去,再刺1进来,鲜血喷在赵轶胸口。 “疼吗?” “后悔吗?” “害怕吗?” 一刀,两刀,三刀……赵轶松手,退开两步,看着身穿龙袍、一身是血的老人顺着柱子慢慢滑下去,歪在地上。 他还没死,几乎挤出眼眶的双眼死死盯着赵轶,吐着血沫的嘴不断张合,不知道是在求救还是咒骂。 “不是喜欢将人视作蝼蚁吗,不是喜欢践踏别人的生命吗?”赵轶将匕首扔在他身上,平静问道:“被杀的滋味如何?” 乾帝狠狠一耳光扇在赵轶脸上,气的浑身发抖:“你疯了?!他是你祖父!” 他这一掌完全没有留力,鲜血顺着赵轶嘴角蜿蜒而下,赵轶恍如未觉,嗤笑道:“那我是不是要感谢他,心血来潮趴在宫女身上发泄了一回,生了父皇你出来?” 话音未落,又挨了一耳光。 赵轶低头抬手,用袖子慢慢擦掉嘴角的血渍。 乾帝两眼通红,怒斥道:“不管怎么说,他是你祖父,没有他就没有你,赵轶……你今天能亲手杀他,明天是不是就能亲手杀了朕?” 赵轶勾勾嘴角,漫不经心道:“是啊,所以父皇不妨未雨绸缪,先杀为快。” “赵轶!”乾帝缓缓摇头,沉痛道:“朕从小教你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你……” “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赵轶冷笑,道:“这些东西有用吗?有了它们,我在秦淮河接客的时候,能多拿几个赏钱?” “赵轶!”乾帝手举起来,却没能挥下去,捏成拳放了下来:“你真的疯了。” 赵轶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乾帝平静的声音:“你觉得逸之知道你为他做出这种事,他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