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薇薇安
221929年,澳大利亚塔姆伯林山
薇薇安在麦克维先生的店铺外跟人打架,被抓了个现行。大家其实都看得出来,父亲并不想惩罚她。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心中最后一点狠劲也在世界大战中消磨殆尽,再说,他一直特别喜欢小女儿身上那股闹腾的劲儿。但家规不容更改,麦克维先生一直闹着要用棍子责打薇薇安,说她被大家惯成这副无法无天的样子。人群聚集过来,如同地狱,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地底下没这么热……但隆美尔家的孩子不论做错了什么,大人都不会动手打人。至少,父亲不会自己动手,不会因为薇薇安和那个叫琼斯的小恶霸打架而责打她。因此,父亲只好当众宣布了一个决定——禁足薇薇安。这项惩罚是匆忙之间不得已而为之的决定,不料后来却成为父亲悔恨的源头。夜深人静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经常为此吵架,但那时已经来不及了,大家都听见了他的决定。才八岁的薇薇安一听到父亲的话,就知道已经无可挽回,只好高傲地扬起下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告诉所有人,她才不在乎呢。她根本不想出去玩。
于是,1929年夏季最热的这天,薇薇安独自一人待在家里,其他人都去绍斯波特参加野餐聚会。早餐的时候,父亲严肃地宣布了许多规矩,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可以,都事无巨细地告诉薇薇安。母亲看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轻轻拧了她一把。孩子们一人喝下一勺蓖麻油,免得贪嘴吃多了回来难受,薇薇安享受特别待遇,喝了两勺——没人管着,她肯定管不住自己的嘴。之后,大家慌乱又兴奋地收拾好东西,钻进福特小汽车里,沿着狭窄崎岖的山路慢慢离开。
屋子里少了那么些人,顿时安静下来,光线似乎也暗了些,细细的灰尘因为没人来回跑动静静地浮在空中。几分钟之前,大家还围坐在餐桌边欢笑打闹,如今,桌上的盘子都收起来,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里面装着母亲做的果酱。父亲还在桌上留了几张白纸,方便薇薇安给麦克维先生和保利·琼斯写道歉信。到现在,信纸上还只有“亲爱的麦克维先生”几个字。薇薇安想了想,又把“亲爱的”划掉,改成“给”字。之后,她就呆坐在椅子上,看着空白的信笺出神,不知究竟还要写多少字才能填满信笺。希望父亲回家之前,它们会自动浮现在纸上吧!
后来,薇薇安明白,道歉信是不会自己出现在信笺上的,她沮丧地放下自来水笔,伸了个懒腰。她晃着两只光脚丫,打量着整间屋子——墙上的画框,暗色的红木家具,铺着针织小毯的藤条床。屋子就是这样,她厌恶地想着,只是大人的地盘,孩子们做作业的地方,在这里每天还要刷牙洗澡,孩子们被要求“保持安静”“不要跑来跑去”。母亲用梳子细细地打理头发,穿着蕾丝衣服和埃达姑姑喝茶,牧师和医生有时会来拜访。这个地方死气沉沉又无趣,薇薇安一直竭力想逃出这儿,但今天——薇薇安咬着腮帮子,心里突然跳出一个主意——今天,这个地方是自己的,自己一个人的。这应该算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时刻吧!
薇薇安先翻了翻姐姐伊芙的日记,然后瞧了瞧哥哥罗伯特最爱读的杂志,看了看小弟皮蓬收集的石头。最后,她把注意力放在了母亲的衣橱上。她把脚伸进冰凉的鞋子里——这双鞋是她出生以前母亲买的;将脸蛋贴在母亲最贵的丝绸衬衣上,感受那光滑的质感;从铺着全丝硬缎的核桃木首饰盒里拿出一串亮晶晶的珠子,在脖子上比画着。她在抽屉里找到了爸爸的太阳勋章,还有小心翼翼叠好的退伍文件、一沓用丝带扎好的信件,还有爸爸和妈妈的结婚证,上面印着他们俩的名字。那时候,妈妈还是来自英国牛津的伊莎贝尔·卡尔扬,还不是他们家的一员。
蕾丝窗帘被风掀起又落下,屋外甜蜜的气息从敞开的垂直推拉窗里飘进来——有桉树和柠檬香桃木的味道,还有父亲最珍爱的芒果树上熟透的果子味道。薇薇安把东西叠好放回抽屉里,跑到窗户边。天气很好,湛蓝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既像蔚蓝的大海,又像绷紧的鼓面。无花果树的叶子在明媚的日光中闪闪发亮,粉红明黄的鸡蛋花勾着人的眼睛,屋后茂盛的雨林里,鸟儿们一唱一和地鸣叫着。薇薇安意识到,要变天了,不久之后应该会有一场暴风雨。她喜欢暴风雨,喜欢重重叠叠的乌云和厚重的雨滴,喜欢干涸的红土地被雨水打湿的味道,还有雨滴拍打在墙上的声音。每当这时,爸爸就会在阳台上来回踱步,他嘴里叼着烟管,眼睛里闪着光芒。看见棕榈树在风雨中恸哭折腰,他有些忧心忡忡。
薇薇安转过身,她已经在家里待得够久了,再也不想把珍贵的时间浪费在屋里。她在厨房待了一会儿,装好母亲给她留的午餐,然后四处搜寻,想多带点安扎克饼干。一队蚂蚁沿着水槽往墙上爬,它们也知道马上要下大雨了。薇薇安看都没看那封没完成的道歉信,跳着舞跑到后面的阳台上。她从来都不肯好好走路。
外面还是很热,空气非常闷。光着脚踩在阳台的木地板上,薇薇安立马感到一阵灼热。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去海边了,不知道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姐姐他们现在在哪儿,他们到绍斯波特了吗?参加聚会的父母和孩子们是不是正在游泳,正在笑着摆好午餐?她的家人可能划着游船在玩耍吧?罗伯特说,海边新修了一座栈桥——他也是偷听父亲和战友的谈话才知道的。薇薇安想象自己站在栈桥上,猛地跳入海水中,“扑通”一声,像枚澳洲坚果一样飞快地沉入水中。她的皮肤会感到刺痛,冰凉的海水会灌进她的鼻子里。
平时,她可以去女巫瀑布游泳,但今天这种天气,岩石上的小泳池哪里比得上迷人的大海呢?再说,她不能离开家,镇子上多嘴的长舌妇肯定会发现的。最糟的是,保利·琼斯也会看到她,他说不定正在太阳底下像只又肥又老的大白鲨一样晒着他白白的肚皮呢。一看到他薇薇安就来气,他要是敢再欺负皮蓬的话,薇薇安一定会让他好看。
薇薇安松开攥着的拳头,瞧了瞧外面的小棚屋。流浪汉老麦就住在那里,给人修修补补,他那儿倒是值得去一趟。但爸爸明令禁止薇薇安用奇奇怪怪的问题打搅老麦工作。他的活儿很多,爸爸又没付他钱,他才没必要喝着茶跟一个小姑娘耍嘴皮子。再说了,薇薇安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呢。老麦知道今天只有薇薇安一个人在家,他听着屋里的动静。但是除非薇薇安病了或是摔伤了,否则他是不会管她的。
如此一来,只剩一个地方可去了。
薇薇安蹦跳着走下宽阔的楼梯,穿过草地,绕过苗圃——母亲坚持在那儿种了些玫瑰,爸爸好心提醒她这不是英国——然后,薇薇安连着翻了三个跟头,兴冲冲地朝小溪出发。
*?*?*
薇薇安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知道慢慢地朝这条小溪踱步了。她在银色的胶树丛里自由穿梭,一边采摘金合欢花和红千层,一边注意别踩到蚂蚁和蜘蛛。走着走着,她离人群和建筑越来越远,老师和学校里的条条框框也被她甩在身后。世界上,她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里了。这是她一个人的天地,她属于这里,这里也属于她。
今天,她比往常更着急到达目的地。穿过第一重岩壁,地面变得陡峭起来,到处都是蚂蚁堆一样的小山丘。薇薇安抓紧装着午餐的小包,飞跑起来,享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动和双腿传来的让人惊心的兴奋感。她转过一个又一个弯,差点被绊倒在地上。她灵活地避开路边伸出来的树枝,跳过一块又一块岩石,踩着干枯的落叶顺势往前一滑。
鞭鸟在头顶唱着歌儿,死人沟里的瀑布发出嘈杂的声响。阳光穿过密林,碎碎地筛在色彩斑斓的植物上,在奔跑的薇薇安看来就像万花筒一般有趣。灌木丛里生机勃勃——树木用干渴苍老的声音慢慢交谈,树枝和倒在地上的树干后面藏着数千双看不见的眼睛,它们正看着薇薇安奔跑的身影眨巴。薇薇安知道,自己要是停下脚步,把耳朵贴在坚硬的地面上,就能听见大地呼唤她的声音,还有远古时候的歌声。但薇薇安没有停下奔跑的脚步,她心里全是蜿蜒着穿过峡谷的小溪。
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但不得不说,这是条有魔力的小溪。溪流有一处拐弯,两岸的河床特别宽,四周都是峭壁。河床早在几百万年之前就已经形成,那时候,大地的面貌在叹息声中发生了变化,大块大块的岩石聚在一起,形成了参差不齐的峭壁。峭壁边原来是一片浅滩,它变深变幽暗,那就是薇薇安发现宝藏的地方。
那天,她从妈妈的厨房里偷了几个玻璃罐子,用来装抓住的小鱼——如今,这些罐子被她藏在羊齿草后面的烂树干里,薇薇安所有的宝贝都藏在那里。小溪里总会有各种各样令人惊喜的发现:鳗鱼、蝌蚪和多年以前的生锈水桶。有一次,她还找到了一副假牙。
那天,薇薇安趴在岩石上,把胳膊伸进小溪里,想抓住那条她从未见过的大蝌蚪。抓住又滑走,抓住又滑走,薇薇安把胳膊往溪水里伸得更深了些,脸几乎都碰到了水面。这时,她忽然发现水里有东西在闪光。那东西有好几个,都是橙色的,闪闪发光,像是在水底下朝她眨眼。起初,薇薇安还以为是太阳在溪水上的反光,她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阳光灿烂的天空,但天空静静地倒映在水面上,和水底的闪光明显不同。那些光亮来自很深的水底,散落在溪**滑溜溜的水藻和水草当中。那是来自另一个地方的另一种东西。
薇薇安想了许多关于那些光的事,她不是个爱钻研书本的人——那是罗伯特和妈妈喜欢做的事——但她很擅长提问。她从老麦和爸爸那儿旁敲侧击,然后碰到了爸爸的战友——在战争中负责侦察的布莱克·杰基,他对丛林的了解远远超过了其他人。杰基停下手里的活,一手扶在后腰上,一面弯下结实的身子:“你看见水塘里有东西在闪光,是吗?”
薇薇安点点头,杰基端详她的神情,眼珠子都不错开。最后,他轻轻笑了笑:“你去过水塘下面吗?”
“没有。”薇薇安赶走鼻子上的苍蝇。“水太深了。”
“我也没下去过。”杰基把手伸进宽大的帽子里挠了挠头,他本来打算继续挖土的,还没来得及把铁锹插进土里,忽然又扭头对薇薇安说道:“既然你没有亲眼看到,你怎么确定真的有那么个闪光的东西?”
这时候,薇薇安忽然意识到,她的小溪里有一条暗道,一直通向世界另一边,这是唯一的解释。她听爸爸说,在澳大利亚挖一个洞,可以一直通到中国。现在,她就要去探寻这条暗道,那是一条通向地心的秘密通道。地心是魔力、生命,还有时间的来源,从那儿还可以去往布满闪闪星子的遥远苍穹。问题在于,她找到这条秘密通道要干什么?
探索其中的秘密。对,就是这样。
灌木丛和小溪中间有一块平坦的石板,像一座桥,把二者连在一起。薇薇安跳上石板,停下脚步。水面很平静,岸边浅滩里的溪水颜色浑浊厚重。水面上浮着上游漂来的一层污物,像是一层油腻腻的皮肤。太阳正当空,地面被晒得滚烫,高大的胶树树枝在炙热中毕剥作响。
薇薇安把午餐藏在石板上葳蕤的羊齿草下面,灌木丛中有不知名的小东西一闪而过。
她光着脚走进溪水中,起初的时候还觉得微微有些凉。她用脚趾紧紧抓住又黏又滑的石板,走过这片浅滩,石板上有时会有尖尖的凸起。薇薇安的计划是先看看溪水里的闪光,确定它们还在原来的地方,然后再尽量潜入水底,仔细看看它们。她已经在家练了好几个星期憋气了,还带来了妈妈的木头晾衣夹子。罗伯特告诉她,只要能避免空气进入鼻孔,就能憋更长时间。薇薇安打算用晾衣夹子夹住自己的鼻孔。
她走到石板尽头,低头凝视昏暗的溪水。她花了好几秒钟时间,不停变换姿势,终于看见那些东西还在那里!
薇薇安忍不住咧开嘴笑了,差点没站稳。岩石那边有两只小翠鸟,它们被薇薇安的窘相逗得咯咯直笑。
薇薇安跑回水塘边上,湿漉漉的脚底板拍打着平坦的岩石。她在包里翻找夹子。
她正在思考怎么才能把夹子固定在鼻子上,忽然看见自己脚背上有个黑色的小东西——一条肥肥胖胖的蚂蟥!薇薇安弯下腰,用大拇指和食指捻住这个小东西,用力拉扯,但这滑腻的玩意儿还是不肯松口。
她坐下来,接着摆弄脚背上的小小吸血鬼。但无论她是拖是拽,它竟然纹丝不动地伏在薇薇安的脚背上。湿漉漉的蚂蟥在手指间滑动,发出恶心的吧唧声。薇薇安坐直身子,闭上眼,使劲儿一拽。
她把平时禁止使用的每一个骂人的词语都用上了——屎玩意儿!该死!浑蛋!——这些词都是她在过去的八年从父亲那儿偷听来的。蚂蟥终于松开嘴,但薇薇安的脚背上忽然涌出一股鲜血。
她一时间有些头昏眼花,真庆幸自己此刻是坐着的。她还见过老麦杀鸡呢,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弟皮蓬被斧子切断手指头那次,是她把断指送到法雷尔医生的诊所。和罗伯特在内兰河边比赛杀鱼的时候,她的动作干净又麻利。但此刻,看见自己的鲜血,她还是有些犯晕。
薇薇安一瘸一拐地走到小溪边,把脚放进去晃动着。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脚,却发现还是在流血。没办法,只好等等看了。
薇薇安坐在石板上,打开自己的午餐——昨天晚上烤的牛肉片,上面淋着闪闪发光的酱汁,酱汁已经凉了,薇薇安用手指撮着软软的土豆和甘薯往嘴里送。除了这些,还有一片面包,上面涂着妈妈新做的果酱。此外,还有三块安扎克饼干和一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血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