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韩菁的肩头还披著莫北的外套,儘管她不小心回头看时会觉得脚后的路太陡太高而心惊胆战,但围绕在她周遭的都是她熟悉的味道,她没有感到丝毫的害怕抑或畏惧。
“韩菁,”她还在神游中,沈炎驀地出了声,“等再开学回来,你可能得再找个英语课代表了。”
“为什么?”
沈炎的语气很平静;“我过两天会参加高考,能考上的话就不再回学校了。临走前跟你说一声。”
“……”
韩菁还在消化他的这句话,他又掏出手机来,摁了几个按键,反手给她看:“这个是你的手机號没错吧?”
韩菁呆呆点头,不確定地再次求证:“就这样走了吗?”
“问题不大的话,应该是的。”沈炎冲她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有著这个年纪的男生不常见的沉稳与斯文,“希望以后能常联繫。”
(三)
儘管满身都是臭汗的味道,儘管衣服都已经变了顏色,儘管脚底生疼双腿僵硬,儘管回来时最后五公里的路程都是由沈炎半拖半扶著回来的,但韩菁到底还是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她终於还是徒步走回来了。
踉踉蹌蹌奔到教室,坐在自己位置上的时候,韩菁几乎都要佩服自己了。她从小从没吃过苦头,以车代步是天经地义的事,如今竟然在一天里走完了四十公里。这对她来说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个壮举。
校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具体模样,白皙的皮肤被路边飞扬的沙尘蒙了灰灰一层,只有眼珠依旧是黑白分明。韩菁在教学楼的盥洗室胡乱洗了把脸,把书包里水食物手帕等等一股脑扔进垃圾桶,拎著一个空瘪的书包往门口走。
她低著头慢悠悠地走,刚刚到校门口就被人拽到了怀里。对方的力道大得很,又穿著浅色的衬衣和卡其色的亚麻裤,几乎是一瞬间,布料就全部被她皱巴巴脏兮兮的衣服染成了乌云顏色。
一见到莫北,韩菁要比其他时候娇气十倍。眼睛里立刻就蓄满了泪水,轻轻一眨就流下来两串,抓住莫北的胳膊撒娇加抱怨:“脚底磨了好多泡,好疼。”
莫北低敛著眉眼,弯下腰用手指把她的脸颊上的泪水抹去,蹭到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沙粒,韩菁的泪水掉得更凶猛了:“疼啊!”
“我的错我的错,都是我不对。”莫北蹙著眉尖仔细检查,有一小块微红浮上了面颊。他轻轻嘆了口气,眉尖良久都没有舒展开,“我们回家叫医生好好检查下。”
韩菁的皮肤娇嫩,小小的淤青也显得触目惊心。在车里她给他看手臂上被树皮蹭伤的淤青,看得莫北都不知怎么安慰才好。回到家,莫北蹲在沙发边给她脱鞋子,韩菁向后缩了缩:“我自己来。”
她一副自我嫌弃的表情:“好脏的。”
莫北好笑看她一眼,还是捉住她的小腿,把鞋带解开。
韩菁走了一天,脚已经发肿,莫北动作极缓慢地把鞋子脱下来,露出了两只已经辨不清原来顏色的袜子。
韩菁的脚踝被路边的草枝扎破,血乾涸后粘连在袜子上,轻轻一动韩菁就“啊”了出来,两眼汪汪地又要掉泪珠。
不过终究还是没有掉下来,因为她透过饱胀的泪水看到了韩冰隱约的身影,於是泪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么短的时间里莫北已经动作极轻柔地又把她的袜子脱了下来。握住她已经发肿的双脚,单膝跪在柔软的地毯上,歪著头十分仔细地查看她脚掌的水泡。
果然是一个连著一个,半透明近乎一元硬幣大小。韩菁把脚收了收,反倒被莫北握得更紧。
他不敢贸然去碰,蹙著眉毛又看了一会儿,良久没有动,隨后才抬起头,拍拍她的脚背,轻声安抚:“乖,先去泡个澡,等会儿要把这些水泡挑破。”
韩菁的眼睛里冒出一点请求:“不挑可不可以?”
莫北语气更加柔软:“不挑破会发炎的。我保证我的技术很好,一点儿不会疼。”
韩菁在浴缸里待了两个小时,让女佣帮忙,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洗刷了两遍。她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中午那样脏的草地,甚至因为昨天下了雨还有些微湿,她当时竟然也肯坐下去。她究竟是怎么忍下来的?
她又累又困,如果不是女佣拖住她,几乎就要闭著眼睛滑进充满泡泡的浴缸里。
女佣一边给她按摩头皮,一边细声说:“菁菁,你今天远足没给莫先生打电话,莫先生一整天都担心得不得了。”
“打了电话我就泄气了,肯定走不完全程的。”
女佣笑:“走不完也没关係呀。女孩子没必要这么虐待自己嘛。”
韩菁脑袋里又浮现出了韩冰的那张脸庞,顿时眉毛皱起来,快速说:“就是要走完。”然后缩起身体慢慢下沉,一直沉到水面之下,只浮出来几个泡泡。
韩菁两只脚各磨出五个水泡,泡澡时被水一补充,鼓鼓涨涨得变成了一个个透明的圆形小水垫。她站在二楼,见家庭医生已经被莫北召过来待命,手头还捏著亮闪闪的细针,锋锐的光芒一闪而逝,顿时就產生了畏缩心理。
莫北首先看到她,对她很温柔地笑:“来。”
韩菁磨磨蹭蹭,一直蹭到莫北身边,搂住他的脖子,顺势坐到他腿上,低声咬耳朵:“太小题大作了吧?挑个水泡干嘛还要他来。”
莫北眼角微微一挑,笑:“顺便看看还有哪里不舒服。挑完水泡再做一次精油按摩,否则明天你会腰酸背疼到起不来床的。”
韩菁还是勉勉强强的表情,离开莫北怀抱半分又缩回来,拗著脖子再次討价还价:“不想让他挑。”
这句话韩菁说得轻,但还是被家庭医生听到。咳嗽了一声,把针放下,说:“小小姐,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