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可悲啊。
丛林世界里,强者愈强,弱者愈弱。强者互相厮杀,而弱者只不过是口粮,被吸食血肉。
林栀犹豫着,迟迟没有发出信号。诚然她已经见惯杀戮,但她仍然抗拒再次见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看不清他隐匿的表情,但她猜如果再没有动静,顾衍辰只怕没有耐心继续等。
如歌敛了敛心神,又狠了狠心,转身指向下一件展品,在众人都把目光移过去的瞬间,另一只手对顾衍辰发出了信号。
屏气,凝神。她不再说话,等待着下一刻会发生的骤变。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歌愣了愣,人群已经期待地望向她,等待她继续说话。
她不敢转头看他。作为现场引导者,她突然的打断和目光转移极易引起有作战经验者的怀疑。
于是如歌重新把笑意端起来,简单介绍了两句。仍然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顾衍辰没有动作,人群气氛融洽,一张张笑脸生机勃发。
她嘱咐了一句“请大家自行观赏”,然后转头看他。
*
顾衍辰已经把脸从阴影中移了出来。
职业习惯的缘故,他甚少这样不带任何遮掩地站在公共场合里,让自己真实的表情暴露在灯光之下。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一种类似于少年人的神情。
他好像突然收敛了脸上的所有戾气和不耐烦,他带着一丝拘谨站在那里,望着她,笑的时候微微抿嘴,双眸熠熠发亮。
他好看的像是个刚刚经历人世锉磨的大男孩。眼底带着喜欢,带着无奈的哀伤,带着第一次见到珍宝时的怔愣。
他看到了那个手势,看到自己要杀的那个人跟随着她的引导露出了一个最容易被偷袭的角度,但是他没有动。
顾衍辰静静地站着,望着他的珍宝在台上发光。
她带着北国口音的英语有种书卷气的好听,她用英文介绍着每件展品,又用北国语重复一遍。
她的表达流利,清晰,带着女学生气的细腻和浪漫。
跟了他这么久,枪林弹雨人间地狱里滚过一遭,她居然还有这样的书卷气。
她站在那里,就像她介绍的每件展品一样,是个美丽的,沉静的,不会被苦难蒙尘的故事。
“真是惯得不成样子。”顾衍辰似笑非笑,语气轻飘飘的。她现在真是胆子大了,什么都敢想。
“干这个要围着那些达官贵人,陪笑,介绍,好声好气地说话。你现在被惯成这样,受得了委屈?”
林栀望着他,面上浮上一丝狠戾的笑意。“我军妓当惯了,什么样的委屈没有受过,这点小事算什么。”
这话仿佛劈脸给了顾衍辰一巴掌。他的面色腾的涨红,太阳穴突突地跳,只感到面颊火辣辣地疼,一路疼到心里去。
刚认识的时候他还嗤之以鼻,一千句话不如一把刀。却不知道原来语言扎人可以这样疼。她明明是骂她自己,却像摘了他的心一样。
面前被枪顶着的讲解员听不懂北国语,但明显感到男人可怖的怒气,瑟瑟缩缩压抑不住哭声。顾衍辰扯住她的头发狠狠掼在地上,血立即涌了出来。
伤成这样,三天后肯定是上不了场了。男人却像没看到一样,阴沉压着眉头,盯着林栀缓步走近。
他满脑子都在飚脏话,各种语言混杂,却挑不出一句相同重量的来骂她。
最终他脸色冷戾收了枪,重重咬了咬牙,铁青着脸大步流星走了。
林栀径自仰头坐着,待他走了,蹲下有条不紊地压住讲解员的伤口帮她止了血。确定不会有生命危险之后,她起身离去。
迈出房门的那一刻,灿烂的阳光扑面而来,她小腿一软,几乎站也站不稳。
*
这是她第一次成功忤逆顾衍辰的想法,以羞辱自己的方式。
因为他没有人性,没有感情。所以当他第一次感受到人的感情,这便成了他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