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娘,爹早没了。”小顶子点上香,跪在母亲灵位牌前流泪说道,“过几年接爹回来,我知道你们都舍不得铁匠铺不愿离开……”
此刻,女人柔软的一面充分展现出来。她的背景如果是山林和草原,再有一匹烈马,一个铁匠的女儿和胡子二当家的,落差相当巨大。两者面团那样揉和在一起,大概才有骨头有肉,才是真实完整的一个人。
前院,铁匠炉临街的大门关着,风匣拉着,打铁声音“丁当,丁当,丁丁当,丁丁当”,郝大碗执锤掌钳,几个徒弟抡大锤,烧红的铁块软如面团,走锤后变成马掌雏形,到成品尚需两次锻打。
“我去卖呆儿(看热闹)。”孙大板下炕,对躺着的啃草子说,“打铁挺有意思。”
“你去吧,我直直腰(放松休息)。”啃草子说。
车老板走后,啃草子立刻起身,他到院子里,二当家的进了祠堂,祁家的家祠没有大户人家那样宏伟,不起眼的一家屋子而已,用途是家祠。被祁二秧子布置得不伦不类,说别开生面也可以。供奉非祁家非李家前辈,一尊铁匠祖师爷,还有李小脚文字牌位。一般来说一姓一祠,族规甚严,有的祠堂外姓、族内妇女或未成年人不准擅自入内,不然要受到重罚。
小顶子却进入家祠内。啃草子选择一个位置暗中保护二当家的,他时刻不忘自己的责任。虽然是祁家大院,但毕竟几年未回来,变化无常不是天气倒是人心,提高警惕没错。
丁当,丁当……打铁声不时传来,后院的寂静被打破,老屋房檐子回音丁当丁当,一只麻雀被惊出窝,盲眼(夜盲)满院乱飞惊叫。亮子里夜晚**男人似的装模做样,几盏鬼火似的灯光在毫无内容的城市躯体内摇曳,寒冷将欲出门的推回屋去,街道人影稀少。
祠堂门开了,小顶子走出来。啃草子迎过去,她说:“我们出去。”
“去哪儿?”
“钟表铺。”她说。
坐大马车来时二当家的擓着一个布包,鼓耳囊腮(鼓鼓囊囊)不知道是什么,肯定不是武器,匣子枪别在裤腰沿上。他绝对猜不到她带来那个摔碎玻璃罩的马灯。
小顶子抱着它想了一路,到了县城去哪里修理它?灯笼铺和钟表店选择都有道理,马灯是一座德国铜钟改制的,属于灯损坏到灯笼铺修理合适,属于表到钟表店修理合适,镶嵌玻璃罩也不知该到哪里合适。先到钟表店去,修不上再到灯笼铺去。
啃草子不熟悉亮子里夜晚街道,警惕的眼睛不够用,要是蜻蜓它生复眼,每个复眼是由三万到十万小眼组成就好了,可看清楚每一个可疑角落,叉腰姿势手离武器最近。
钟表店已打烊,栅板缝隙透出灯光屋内有人。小顶子嘭嘭敲门,喊道:“师傅,修表!”
“关板儿(闭店)啦,明天来吧。”里边的人不耐烦地说。
“师傅,麻烦你给修理一下。”她说。
钟表店的人不太情愿,还是给开了门,嘴里不住地絮叨:“都什么时候啦还来修表,表怎么啦?”
小顶子把马灯放到修理台上,接活的人见到诧异道:“这哪百国(哪里是)的表?”
“玻璃坏啦,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