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朱棣看见那一箭射中了目标,不禁喝彩。
不远处,年仅十岁的朱玉英骑在一匹温顺的小马背上,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她刚刚射中了一只乱窜的野兔,此刻正得意地回头望向父亲,眼中满是孺慕与得意。朱高炽和朱高煦两个小子也跟在后面,一个气喘吁吁,一个咋咋呼呼,努力想跟上父亲和姐姐的步伐。
高台之上,风吹动着帷幔,徐仪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远处嬉闹的父子几人。她的身旁,坐着一位鬓边已经挂上银丝的妇人,正是谢佩英。
许久未见外祖母的朱高燧和朱月贵像两只小猫,一左一右地腻在谢佩英怀里,听她讲着南边的新鲜事。
谢佩英一边轻抚着朱月贵的头发,一边对徐仪道,“燕王这几日心里怕是不痛快,隔三岔五便要出来跑马打猎。送来的野味,我如今瞧着都有些腻味了。”
徐仪的目光从丈夫身上收回,声音平淡无波:“不能去做想做的事,心里自然不痛快。上不了战场,出来跑马,散散心火,也是好的。”
徐仪沉默了片刻,却倏然开门见山:“母亲,我听刘叔叔提起,您最近对蓝玉的动向,格外关注?”
谢佩英为孩子理顺衣襟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她抬起头,眼中依旧平静无波:“这人如今正好拦在你家王爷的前程上,我替你们多瞧着些,难道不是应当的?”
她说着,将朱月贵抱进怀里,动作轻柔:“仪儿,你是王妃。这燕王府的担子,一大半都在你肩上。朱棣性子刚烈,日后行事,你需得多劝着他,不可让他一味由着性子来。高炽这孩子,性子仁厚,是福气,但也容易被人欺负,你要护好他。高煦像他父亲,勇则勇矣,却少了些城府,你要时时敲打。”
她话语里的情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沉绵长。徐仪静静地听着,只当是父亲去世后,母亲将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了他们身上,才会这般珍视叮咛,于是点头道:“母亲放心,我都省得。”
“你省得就好,省得就好……”谢佩英喃喃自语。她伸手握着女儿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
可说着说着,谢佩英的眼眶却微微泛红,她叹了口气,话语里竟带上了一丝交代后事的味道:“我的身子骨,自你父亲走后,便一年不如一年了。若是哪天我真去了,你记着,就把我葬在北平。我不想回南京,不想与你父亲合葬。”
徐仪的眉头微微蹙起:“母亲,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谢佩英的眼底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冰冷:“生前看了朱家人一辈子的脸色,死后,我不想再与他们为邻。”
徐仪知道,母亲对朱家心怀怨怼,尤其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却不知这怨怼已经深到了连身后事都要如此决绝的地步。
就在她心神激荡,不知该如何回应时,一个尖细的声音打破了看台上的沉重。
“启禀王妃,应天府急报。”
黄俨躬着身子,碎步走到跟前,“宋国公冯胜已奉旨抵达凤阳。陛下已下旨,命凉国公蓝玉总管前线军事,拜为大将军,征虏前将军,着其整合兵马,预备明年开春,再行北伐。”
即使早有猜测,但真正听到消息时,徐仪的心还是一沉,面上只淡淡道了句:“知道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衫,对谢佩英道:“母亲,我去去就来。”
这个消息,对朱棣的心情,无异于火上浇油。由自己去说,总好过让旁人去触这个霉头。
她一步步走下高台,向着猎场的方向走去。北平的风吹在脸上,生硬的混着沙石,让她纷乱的心绪更甚。
走出数十步后,她似有所感,下意识地回首望向高台。
帷幔飘飞之间,母亲的身影依旧坐在原处。只是不知何时,她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僧袍的瘦削身影,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徐仪也能认出是姚广孝。
远远的,他正对母亲谢佩英低声说着些什么,身子微微前倾,姿态带着几分恭谨。
徐仪的脚步停住了,心中那丝因母亲言行而起的不安,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