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半生屠牛卖酒,七十多岁还在市井混饭,后来辅周灭商,成周室尚父。管仲贩运谋生,后来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他们都是商贾出身——今日麋氏贩缯,何以就不能披甲为将?”
虞翻自然读过姜子牙和管仲的故事,但他从没把这两个人跟“商贾出身”连在一起想过。
许褚把这条线连起来了。他驳的不是虞翻对糜芳的看法,是他“商贾无义”这个前提本身。
许褚缓缓反问:“先贤皆起于市井、出身商贾,尚能建功立业、名留青史,何以今日麋氏贩缯谋生,便不配立身幕府、执掌兵权?仲翔何以囿于门第出身,心生偏狭之见?”
虞翻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许褚,沉默了很久。
他方才问的那三个问题——养猪、读书、商贾——每一个他都以为能逼退对方。
但许褚一个都没有躲。
虞翻眉头紧蹙:“将军所言差矣!先贤混迹市井,是困于时势、不得已而谋生,其本心在济世安民,非逐利苟活!”
“商贾之本,在利不在义。吕不韦以商贾之身涉足朝政,将社稷视为奇货,以权谋做买卖,纵然位极人臣,终究以利乱政,终取灭门之祸!”
“再者,麋芳、麋竺兄弟,无沙场之勇、无治国之才,一身依仗不过家财万贯!无功而居高位、无才而享厚禄,何以服众?何以镇军心?”
“更有甚者——麋氏与将军联姻,绑定权势,俨然已成幕府外戚!大汉百年祸乱,大半源于外戚专权。前有吕氏乱汉、后有王氏篡权,外戚之祸,史书历历在目,将军何以不鉴前世之失?”
此番辩驳,引古证今、有理有据,将商贾之弊、外戚之祸、用人之失尽数点透,可以看出虞翻绝非一味狂傲偏执。
许褚听他说完,没有立刻答。
等了几息才开口:“仲翔此论,看似引经据典,实则困于书本。”
“孙武兵法真言:‘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溃。’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辎重财货,乃是一军命脉。麋竺统筹全军粮草、军械、财货。我麾下数万将士,所食之粟、所穿之甲、所持之戟,多经麋氏之手。数年以来,府库从无粮草断绝之危——此非功乎?”
“将士沙场拼杀是功,能臣坐镇后方也是功。仲翔只认沙场之功,不认后方之功,仅凭商贾出身便抹杀旁人数年勤恳,岂非偏颇?”
虞翻嘴唇微动,欲要辩驳,却一时语塞,心底已然松动几分。他
熟读兵书,自然知晓辎重后勤为重,只是素来鄙薄商贾,不愿轻易认可。
许褚继续言道:“用人之道,首重其心,次重其能,末重其出身名位。”
“世人趋炎附势、见风使舵者居多,真心投效、誓死相随者寥寥。当年我起身微末、一无所有。唯有麋氏一族,义无反顾倾力助我,倾尽家财助我,不求一时功名。放眼天下,几人能及?”
“若我因商贾出身便贬斥忠臣,寒的是天下投效之士的心。自此以后,寒门豪杰、商贾义士,皆不敢倾心投效——我将军府再无人才可用。”
“至于外戚之祸——祸不在外戚,在君主昏庸。若君上清明、权责分明,外戚只有履职之责,无干政之权。我用麋氏,用其后勤之才,不授干政之权——何乱之有?”
虞翻一时语塞。
许褚看着眼前一身傲骨的虞翻,心底忽然想起一桩千古典故,唇角笑意渐深,缓缓开口:“昔日孔圣周游列国,求贤传道,楚狂当众歌而讽之。孔子下车欲与之言,楚狂趋而避之。孔子终不得见。”
许褚顿了顿:“世人皆谓楚狂无礼。某却觉得,楚狂之狂,是真性情、真风骨。孔圣欲与楚狂交谈论道,惜乎无缘得见,引为毕生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