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一夜白头（第1页）

萧望舒和师初浅在幽魂渡附近的山谷，只停留了一夜。

天光未明，鬼都的“天光”本就昏沉，所谓的黎明，不过是灰暗的苍穹颜色稍微浅淡了一些。磷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小撮冰冷的灰烬。萧望舒率先起身，白衣拂过地面，不染尘埃。她神色平静，眉宇间的疲惫被一种惯常的清冷坚韧所覆盖。

“走吧。”她对同样迅速收拾完毕、警惕望着山谷外的师初浅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越平稳，“此地不宜久留。昨夜你我气息外露，恐已引起某些东西的注意。”

师初浅点头，毫不迟疑地跟上，手中长剑已然出鞘三分，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师姐，我们接下来去哪？继续深入，还是……”

“先离开幽魂渡范围。”萧望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此地线索已断，停留无益。鬼都异动愈发频繁，恐有大变。我们需尽快与外界取得联系，将消息传回宗门，再做打算。”她顿了顿，补充道，“也……该回去看看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和更深沉的疲惫。寻找了这么多年，踏遍了无数险地，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失望。鬼都，这个最阴森、最可能埋藏“逝者”或“失踪者”痕迹的地方，似乎也走到了尽头。或许，真的该回去了。回那个早已物是人非、只剩回忆的空荡的家？还是回那个清冷但至少能给她片刻栖息的师门？

师初浅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那丝罕见的低落，心中顿时一紧。他知道师姐在找什么，找谁。这些年，他看着她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出发，又一次次独自吞咽失望归来，看着她清冷的眼眸深处，那抹从未消散的、深沉的哀恸与执念。他恨自己修为低微，不能为她分担更多，只能像现在这样，笨拙地跟在身后，用尽全力去守护，去陪伴，希望自己的存在，能让她在这漫长而孤独的寻找路上，少一丝冰冷，多一丝暖意。

“好，都听师姐的。”他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师姐去哪，我就去哪。我保护你！”

萧望舒看了他一眼，少年眼中毫无杂质的真诚与炽热，像一小簇火焰，在这阴冷的鬼都，微弱却固执地亮着。她心中微暖，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走吧。”

两人不再犹豫，身形展动，如同两道轻烟，迅速朝着幽魂渡外围掠去。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暗嶙峋的山石与扭曲的枯木之后。

暗处，萧云凛一直静静地看着，看着妹妹利落起身，看着她与师初浅简短交谈，看着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清冷与疲惫，也看着她最后离去时，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流露出任何异常的感知。

昨夜那一瞬间的心悸与熟悉感，似乎真的只是她的错觉，或是被阴气侵扰下的短暂恍惚。

萧云凛悬着的心，微微落下，却又涌起更深的、绵密的疼痛。他知道，妹妹选择离开鬼都，或许是因为线索已断，或许是因为宗门传讯，也或许……是因为那漫长无望的寻找，终于到了连她这样坚韧的心性，都感到疲惫、需要暂时歇息、甚至……不得不面对“可能永远找不到”这个事实的时刻。

而他，这个她苦苦寻找的兄长，就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她承受这一切，却因为胆怯和愧疚，不敢上前相认。

他该怎么做？现身？然后呢？告诉她这三百年的真相？告诉她，她的哥哥并非遭遇意外或被人所害，而是被投入了一个时间流速不同的地狱，经历了非人的三百年折磨，双手沾满血腥，内心早已被黑暗浸透，如今才以这副陌生而破碎的模样归来？

不。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至于那个天玄宗的少年……萧云凛的目光，追随着师初浅紧紧跟在妹妹身后的、充满保护欲的背影。有他在，至少这一路，妹妹的安全，多了一份保障。而且，看他们的方向，似乎是朝着鬼都外围，乃至离开鬼都的方向。

这就够了。

只要妹妹平安离开鬼都，回到相对安全的人界，回到天玄宗或者……回家。那么，他便可以安心去做另一件，同样迟到了太久太久的事情。

回家。

回青阳城，回萧府。

去见爹娘。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三百载墟时，外界十余年。爹娘……他们还好吗？当年他被莫家掳走，爹娘定然悲痛欲绝，四处寻找。尤其是爹爹，为了寻他，独闯莫家别院，被斩断一手……想到此处，萧云凛的心脏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还有娘亲，她那超凡的听力，是否听到了他在地狱中的哀嚎？是否也因此受了内伤，心神受损？

近乡情怯。此刻，这四字箴言，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比起面对妹妹时的怯懦与陌生感，即将面对父母，那份愧疚、自责、以及深切的孺慕与思念交织而成的复杂情感，更让他心乱如麻，几乎想要转身逃离。

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

无论面对的是什么，无论是爹娘的泪水、责备，还是可能已经物是人非的家，他都必须回去。

直到确认他们真的已经远离，且周围并无强大鬼物或修士跟踪，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心中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鬼都深处那永恒灰暗的天空，然后转身，朝着与妹妹离去相反的方向——那是离开鬼都，返回东洲腹地、返回青阳城的方向——一步踏出。

身影如电，瞬息百里。

青阳城，依旧矗立在东洲的版图上，历经十余年风雨，似乎并无太大变化。城墙依旧高大，街道依旧繁华，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萧云凛站在城门外，望着那熟悉的城门楼，望着匾额上苍劲有力的“青阳”二字，脚步竟有千斤之重。他下意识地收敛了周身所有气息，连那身过于显眼的白衣，也动用灵力微微改变了光线折射，使其看起来与寻常布料无异，只是质地好些。

他随着入城的人流，缓缓走入城中。街道两旁的店铺，有些换了招牌，有些依旧是从前的模样。卖糖人的老汉还在，只是背更驼了；酒楼飘出的香气依旧诱人，跑堂的伙计却换了生面孔。孩童的嬉闹声，商贩的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一切熟悉又陌生，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恍惚感。

他不敢走得太快，仿佛在拖延着某个时刻的到来。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敲打着名为“近乡情怯”的鼓点。他甚至有些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然而，萧府终究还是到了。

朱漆的大门，比记忆中似乎陈旧了些，门上的兽头铜环依旧锃亮，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时光的尘埃。门口没有守卫，大门虚掩着，透出一股沉寂的气息。没有记忆中车马往来的热闹，也没有仆从穿梭的忙碌，静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