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是何时撕裂凝丹洞外那层厚重夜雾的,无人知晓。
那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伴随着踉跄奔逃的脚步声,划破了主峰后山惯有的死寂。
最早发现那地狱般景象的,是一个负责后山几处偏僻洞府日常洒扫、却因昨夜莫名心悸而早早前来的低阶外门弟子。
他连滚爬爬地冲下山,语无伦次的哭喊,惊动了巡山执事,也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仙府。
消息如同瘟疫,在惊恐的低语和女人压抑的哭泣声中,飞速蔓延。
三长老莫耶凌的次子,那个笑起来像个小太阳、待人真诚温和、天赋卓绝的内门弟子莫景逝,死了。
死状……惨不忍睹。在供奉先贤、助弟子凝丹的“凝丹洞”深处,被人以极其残忍酷烈的手段,生生剖腹剜丹,血尽而亡。
当掌教清虚真人、数位长老,以及闻讯第一时间赶到的莫耶凌本人,脸色铁青地踏入那间被暗红阵法和浓稠血腥气充斥的石室时,即便以他们的修为心性,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胃中翻腾。
少年天蓝色的弟子服,已被自己的鲜血浸透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紧紧贴在冰冷僵硬的躯体上。
他仰面躺在阵法中央,双目圆睁,瞳孔扩散,空洞地望着穹顶那根幽蓝的石笋,脸上还残留着死前最后一刻凝固的、混合了极致痛苦、难以置信、以及深不见底绝望与悲凉的神情,令人不敢直视。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丹田处,一个碗口大小、边缘焦黑翻卷、血肉模糊的巨大空洞,仿佛被什么凶残的妖兽,或是修炼了某种邪恶功法的魔头,硬生生掏走了内丹。
伤口周围,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板结,凝结成丑陋的痂块,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而在那狰狞伤口的边缘,几滴已经发黑、却依旧能看出奇异色泽的、一半暗金、一半暗红的粘稠血液,如同毒蛇的涎液,附着在翻卷的皮肉上,在石室惨白月光石的映照下,散发着一种诡异而不祥的光泽。
“金……金红色的血?!”一位见多识广的长老失声惊呼,声音带着颤抖。
其余人也死死盯着那几滴异色血液,脸色变幻不定。修士血液异色,并非没有先例,但那往往与特殊血脉、逆天功法、或是某种禁忌的邪术相关。
而眼前这金红交织的颜色,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其中蕴含的那股既神圣又邪异、既炽烈又死寂的矛盾气息,更是让人心头沉甸甸的,生出不祥的预感。
莫耶凌是第一个扑到儿子尸体旁的。
他踉跄着,几乎站立不稳,颤抖着手,似乎想触碰儿子冰冷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僵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野兽受伤般的呜咽,随即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虽然没有嚎啕大哭,但那无声的颤抖,那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那死死攥紧、青筋暴起的拳头,无一不在诉说着一个父亲骤然丧子、而且是目睹爱子如此惨状的、撕心裂肺的悲痛与震怒。
“是谁……究竟是谁?!!”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滔天的恨意与杀机,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如血,环视着石室,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掌教清虚真人,“是谁如此歹毒!对我儿下此毒手?!剜丹取命,此等行径,与魔道何异?!与我天玄,又有何深仇大恨?!”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是啊,是谁?为何要杀莫景逝?还用了如此残忍的手段?仅仅是为了夺取一枚筑基期的金丹?这代价和风险未免太大。是仇杀?是针对莫家?还是……针对天玄仙府?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那几滴诡异的金红血迹上。这血迹,是凶手留下的吗?是凶手的血,还是……某种刻意留下的、指向性的证据?
清虚真人面色阴沉如水,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那几滴金红血液,又看了看莫景逝的伤口,以及周围那仍在缓缓运转、散发着阴邪气息的暗红阵法。
他修为高深,阅历丰富,却也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血液和这般阴毒的阵法。他伸出手指,隔空摄取了一丝那金红血液的气息,闭目感应片刻,眉头却锁得更紧。
这血液的气息……极其古怪。
至阳至刚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老威严,却又混杂着一股深沉的、仿佛源自灵魂本源的阴寒与悲伤,更有一种……隐隐的、让他都感到心悸的、类似“道伤”或“诅咒”的痕迹。这绝非寻常修士之血,也绝非普通魔道功法所能造就。
“此事……蹊跷。”清虚真人缓缓起身,沉声道,“景逝师侄遇害,乃我天玄奇耻大辱,更是莫长老大恸。本座以掌教之名立誓,定会倾尽全力,彻查此事,揪出真凶,以慰景逝在天之灵,以正我仙府门规!”
他目光如电,扫过在场众人:“即刻起,封锁凝丹洞及后山相关区域,任何人不许擅动现场。内务堂、刑律堂、以及各峰长老,抽调精干人手,组成联合调查组,详查一切可疑痕迹、人员动向。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滴金红血迹上,“这血液的主人。不惜一切代价,查明其来源!”
命令迅速下达,仙府这台庞大的机器,因为一名内门弟子的惨死,开始高速而压抑地运转起来。悲伤、恐惧、猜疑、愤怒……种种情绪,如同无形的瘴气,弥漫在仙府的每一个角落。
曾经笑语晏晏的弟子们,此刻行色匆匆,神色惊惶,彼此间的交谈也压低了声音,眼神中充满了不安。
尤其是那些曾与莫景逝交好、或是对他颇有好感的弟子,更是难以接受那个温暖如小太阳般的少年,竟以这般惨烈的方式陨落,不少女弟子已哭红了双眼。
揽月峰上,自然也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萧望舒正在月华阁前侍弄那几株新移栽的、开着小小白花的“夜息香”,听闻侍立一旁的侍女青萝带着哭腔的禀报,手中小巧的玉铲“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溅起几点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