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我会回来的（第1页）

入冬后的第一场寒流，来得比往年都早。

一色都都丸缩在差服的领子里，从衙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冷得像刀子，割得人脸生疼。他把双手拢进袖子里，低头快步走着，脚下的青石板被冻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

今天雨宫大人找他谈话的时候，他还以为是例行公事。没想到是一纸调令。

“北边出了个大案子，牵涉到好几个府县，上头要从各地抽调人手去协查。”雨宫大人把一张盖了红印的纸推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色，这是个机会。好好干，回来之后有升迁的可能。”

都都丸拿着那张调令，站在衙门门口，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的刀鞘被冻得冰凉，贴在大腿上，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他把调令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纸页的边角被他捏出了褶皱。

三个月。

调令上写的是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不在的这三个月，论一个人——会不会又受伤？会不会又被人打得半死倒在巷子里？会不会没有人给他送医馆？

他一想到那些画面就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他心上。

都都丸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天色暗得更快了。北风卷着枯叶从街面上刮过，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有人家已经点起了灯，橘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寒冷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都都丸看着那些灯火，忽然很想见论。

不是“想去看看他”，而是“想见他”。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像一颗烧红的炭，烫得他整个人都暖了一下，又马上被冷风吹凉了。

他迈开步子，朝七条走去。

鸭乃桥论的屋子亮着灯。

一色都都丸站在门口，呵出的白汽在灯笼的光里一团一团地散开。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懒洋洋的。

他推门进去。屋里暖烘烘的，炭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论正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面前的小锅里煮着什么东西，白色的水汽一团一团地往上涌。他穿着一件棉袄，或许是衣服有些大，又或许是论太瘦了。领口处空荡荡的，露出他一截细瘦的脖颈。

听见动静，论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都都大人，你今天脸色不太好。”他的目光在都都丸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的手上——都都丸手里还攥着那张调令，纸页被捏得皱巴巴的。

都都丸在桌边坐下来，把调令放在桌上。

论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但都都丸注意到，论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上面调我去北边，三个月。”都都丸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论沉默了一会儿。炭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伸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几息的时间想什么。

“什么时候走？”他语气平淡。

“后天。”

“嗯。”论点了点头，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开始做饭。

都都丸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

论的背影很瘦，棉袄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肩膀的骨头透过衣料都能看见。他弯腰从水缸里舀水，动作很轻，水流进锅里发出哗啦的响声。他切菜的动作比从前熟练了一些，但还是不太利索，土豆切得厚一块薄一块的，有几片从案板上滑落，他弯腰捡起来，在水里冲了冲，又放回去。

灶台上的锅烧热了，论倒了一点油进去，油在锅里滋滋地响。他把切好的菜倒进去，翻炒了几下，动作有些笨拙，但比去年好了很多。

都都丸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论做饭的样子——那时候论连米都不会淘，只一股脑把米和水一起倒进锅里，结果煮出来的粥稀得像水，里面还掺着沙。现在他已经能炒菜了，虽然卖相不好，但味道还行。

三个月。

三个月后，论的手艺会不会又进步一些？

他忽然不想走了。

“论，”都都丸开口，声音有些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