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都都丸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带鸡,也没有带药,而是带了一个很小的陶罐。论坐在窗边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都都丸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个罐子,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这是什么?”论问。
都都丸走过来,把陶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黑褐色的浓稠液体,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甜腻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黑蜜。”都都丸说,耳朵尖又开始红了,“我听巷口卖糕点的老婆婆说,这个东西很甜,对养身体好……我就买了一罐。”
论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罐黑蜜,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黑蜜。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喝过黑蜜了。小时候母亲总会在冬天给他冲一杯热黑蜜水,说是暖身子。那个味道他记得很清楚——甜而不腻,带着一点焦糖的香气,喝下去之后整个人都是暖的。
后来宅子没了,母亲也没了,他就再也没有喝过。
论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陶罐的盖子。罐子是凉的,但罐子所含的情谊是暖的。是有人专门为他买的。
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人记得他喜欢喝黑蜜了。
除了这个人。
不——这个人甚至不知道他喜欢喝黑蜜。他只是听老婆婆说“对养身体好”,就买了一罐。论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涩,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都都大人,”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都都丸愣了一下。“你喜欢喝?”
“嗯。”论说,手指在陶罐边缘轻轻摩挲着,“小时候经常喝。”
都都丸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不好意思的笑,而是一个很干净的、很纯粹、很温暖的笑,像是阳光照在鸭川的水面上。
“那正好,”他说,“我还怕你不喜欢呢。”
论看着他那个笑,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疼了一下。不是伤口的疼,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芽,把根须扎进了他所有的缝隙里。
他拿起一只碗,倒了小半碗黑蜜,又加了些热水,用筷子搅了搅。黑褐色的液体在热水里慢慢化开,变成琥珀色的甜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
暖的。
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论闭上眼睛,把那一口黑蜜含在嘴里,含了很久。他想起西边的宅子,想起冬天的炉火,想起母亲在烛台前搅动黑蜜罐子的背影。那些画面曾经是碎的,扎得他满手是血。但现在,它们慢慢地拼起来了,拼成了一个完整的、温暖的形状。
因为对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会替他补屋顶、会给他炖鸡、会在三更半夜提着灯笼找他、会买一罐黑蜜回来给他喝的人。
“好喝吗?”都都丸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期待。
论睁开眼睛,看着他。
都都丸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晶晶的。那个表情像一只等着被夸奖的小狗,耳朵尖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论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喝。”他说,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特别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