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色都都丸走后的第三天,京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鸭乃桥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不大,细细的,碎碎的,盐一般洒在屋顶上,覆了薄薄一层白。巷口的青石板路被雪盖住,只露出两边青黑的边沿。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窗纸。冷的。他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
灶台上煮着橘皮茶,柑橘的香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他倒了一碗,捧在手里,慢慢喝着。茶是甜的,他加了很多黑蜜。甜的。但喝下去之后,舌尖上留下的,是苦的。
论把碗放在桌上,坐回窗边,拿起书。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洗了,又把碗筷归置整齐。他擦了三遍灶台,把抹布拧干搭好,又回到窗边坐下。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沙沙的,似是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他拿起书,又放下了。
正准备去铺纸写字,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细微的叫声——软软的,带着颤音。
论愣了一下,放下笔,走到门口,拉开门。
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低头看见门槛外的雪地里,蜷缩着一团小小的、白色的东西。是一只小猫崽。很小,大概才一两个月大,通体白色,像一团刚从雪地里滚出来的毛球。但它的身上不规则地缀着几块灰棕色的大块斑点——背上有一块,左腿上一块,尾巴末端则是浓重的深棕色,像是被墨汁浸过一截,在雪白的底色上格外醒目。
它抬起头来,冲论叫了一声,声音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论蹲下来,看着它。
猫崽也看着他。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雪光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问——你可以收留我吗?
论蹲下身,伸手把它从雪地里捞起来。猫崽轻得没有分量,在他掌心里瑟瑟发抖,爪子却紧紧勾住他的袖口,不肯松开。
论将猫崽抱进屋,关上门。猫崽在他怀里渐渐不抖了,把脸埋进他的衣襟,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
论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
“你也一个人?”他轻声说。
猫崽没有回答,只是把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
论找了一只旧木箱,垫了几件不穿的旧衣服,放在炭炉旁边。猫崽缩在里面,很快就睡着了,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呼吸很轻很匀。它睡着的样子很憨,四仰八叉地瘫着,露出白色肚皮上的两块灰棕斑,尾巴末端那截深色色块搭在箱子边缘,像一小段烧焦的树枝。
非常的——自来熟。
像极了某人。
论坐在炭炉边,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然后他铺了一张纸,蘸了墨,开始写信。
“都都大人:
京都下雪了。我捡了一只猫。白色的,身上有灰黑色的大块斑点,尾巴尖是深色的,像个墨点。一来它就睡觉,刚才瘫在炭炉边上,肚皮朝天,憨得不行。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都都都’。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它?你要像都都都一样自己找暖和安全的地方,别冻着了。”
论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拿起来看了看。墨迹还没干,在烛光里泛着湿润的光。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第二天一早托人捎去了北边。
——
一色都都丸在北边待了十二天的时候,收到了论的信。
他拆开信的时候手有些抖,差点把信纸撕破了。信上写着京都下雪了,写着论捡了一只猫——白色的,有灰棕色斑点,尾巴尖是深色的,喜爱睡觉,取名叫“都都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