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南阳春深（第1页）

公元22年，春，南阳郡，新野县

三月的南阳，桃花开得正盛。

阴家大宅后院的绣楼上，十三岁的阴丽华推开雕花木窗，让带着桃花香气的春风涌入闺房。她穿着一身鹅黄襦裙，乌发松松绾成垂髻，只插一支素银簪子，却掩不住眉眼间初绽的光彩。

“小姐，您又开窗吹风，仔细着凉。”侍女青芷端着茶盘进来，轻声提醒。

阴丽华不答，目光越过粉墙黛瓦，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紫山轮廓。新野的春天总是来得早，可她的心却像困在笼中的鸟，怎么也飞不出这深宅大院。

“听说……刘家那位三公子从长安游学回来了？”她忽然转身，状似随意地问。

青芷抿嘴一笑：“小姐消息倒灵通。可不是么，刘文叔公子前日就回舂陵了。长安三年，听说学问大进，人也愈发沉稳了。”

阴丽华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的雕花。刘文叔——刘秀，这个名字她在长兄阴识口中听过多次。阴家是南阳豪族，与刘氏宗亲素有往来，只是刘秀这一支早已没落，父亲早逝，兄弟几人守着几百亩田产，勉强维持着皇族后裔的体面。

“兄长昨日还感慨，说刘家兄弟中，刘縯豪迈，刘仲敦厚，独刘秀沉静好学，将来或有作为。”她轻声说。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脚步声，兄长阴识的声音响起：“丽华可在？”

阴丽华忙整了整衣襟，青芷已掀开珠帘。阴识走了进来，他年方二十五，已接掌部分家业，眉宇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看到妹妹凭窗而立，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后日是上巳节，城南桃花林有游春宴，不少世家子弟都会去。”阴识在案前坐下，接过青芷奉上的茶，“你……可想去看看？”

阴丽华眼睛一亮，随即又垂下眼帘：“全凭兄长安排。”

阴识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十三了，有些事该让你知晓。父亲生前与刘氏有旧，曾与刘家伯父有过口头之约……说的是你与刘家子弟的婚事。”

茶杯轻轻一晃，几滴茶水溅在阴丽华手背上。她没动，只觉心跳得厉害。

“只是刘伯父早逝，此事便搁置了。”阴识看着她，“如今刘家兄弟中，刘縯年长你太多，且性情刚烈，非良配。刘仲平庸，唯有刘秀……品貌才学都算出众。”

“那兄长的意思……”阴丽华的声音有些发颤。

阴识放下茶杯：“我想让你见见他。不是正式相看，只是上巳节上，若有缘分，远远一见。毕竟婚姻大事，需得你亲眼看过，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几分：“只是丽华，你要明白。刘家虽为高祖血脉，但早已无爵无势。刘秀如今不过一介布衣，纵有才学，前途未卜。我阴家乃南阳大户，你若嫁他，是下嫁。”

“妹妹明白。”阴丽华低头，袖中的手悄悄握紧。

“明白就好。”阴识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后日多带几个家丁，早些回来。”

待兄长离去，阴丽华重新推开窗。春风拂面，带来远处集市隐约的喧嚣，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香。

青芷轻手轻脚收拾茶具，小声说：“小姐，您……想见刘公子么？”

阴丽华没有回答。她望着天边流云，想起去岁秋天，她在兄长书房偶然见过一幅字。那是刘秀从前练笔所书，兄长收藏的。字是隶书，笔力遒劲中带着一股难得的舒展之气，写的是《诗经》里的句子：

“有美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当时她站在那幅字前看了许久。能写出这样字的人，该是什么模样？

同日，舂陵乡，刘家宅院

比起阴家的深宅大院，刘家的宅子要简朴得多。三进院落，白墙灰瓦，院中一棵老槐树倒是生得郁郁葱葱。

刘秀坐在槐树下，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目光却有些飘忽。他今年十九岁，身量已长成，穿着半旧的青布深衣，面容清俊，尤其一双眼睛沉静温和，只是此刻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疲惫。

长安三年，见了太多，也想了太多。

“文叔！发什么呆呢？”爽朗的笑声传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大步走进院子。他身材魁梧，浓眉虎目，正是刘秀长兄刘縯。

刘秀放下竹简起身：“大哥。”

刘縯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仔细打量：“长安的水土养人，倒是更沉稳了。只是——”他压低声音，“在长安可见了些什么？听闻局势越发不好了。”

刘秀示意兄长进屋说话。书房狭小，架上竹简却堆得满满当当。两人坐定，刘秀才低声道：“新室已失民心。长安街头，孩童都在传‘刘氏复起，李氏为辅’的谶语。王莽改制失败，法令严苛，加上连年灾荒，民不聊生。”

刘縯眼中闪过精光：“果然！南阳这边也不太平。前日我听新市来的客商说，绿林军已聚众数万，攻占竟陵。这天下，怕是要乱了。”

“大哥慎言。”刘秀轻声提醒，却不见多少紧张。

“慎言什么！”刘縯性子急，“咱们刘家是高祖血脉，如今被王莽这逆贼夺了江山，岂能坐视？我刘伯升早有匡复汉室之志！文叔，你在长安太学三年，结识不少能人志士，可愿助为兄一臂之力？”

刘秀沉默。他端起陶碗喝水，热气氤氲中，神色看不分明。

“我知道你性子沉稳，不喜冒险。”刘縯放缓语气，“可这世道，不冒险就是等死。咱们兄弟几个守着这几百亩地，能有什么出息？不如趁势而起，搏个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