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年五月,昆阳城外
烈日当空,热浪滚滚。昆阳城头上,刘秀扶着垛口,望向城外。
目光所及,是漫山遍野的旌旗,是如林的长矛,是望不到头的营帐。四十万新军,在王莽的大司空王邑、大司徒王寻率领下,将这座小小的昆阳城围得水泄不通。城下,新军的攻城器械正在组装,投石车、冲车、云梯,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金属光泽。
“四十万……”站在刘秀身边的邓禹低声道,声音干涩,“我们只有九千人。”
九千对四十万。这仗,怎么打?
“怕了?”刘秀问,目光依然盯着城外。
邓禹摇头,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怕?怕就不来了。只是文叔,咱们守得住么?”
守得住么?刘秀也在问自己。昆阳城小,城墙低矮,城中粮草只够半月。而新军携雷霆之势而来,号称百万,实际至少四十万。更可怕的是,王邑军中还有一支特殊的部队——虎、豹、犀、象等猛兽,由驯兽师驱赶,用以冲阵。这在汉军将士眼中,几如妖魔。
“必须守住。”刘秀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昆阳若失,宛城必危。宛城若失,更始帝危矣。汉室复起的希望,就在此城。”
“可是援军……”邓禹欲言又止。
援军。这是城中将士唯一的指望。十三天前,刘秀率十三骑趁夜突围,杀出重围,前往郾城、定陵求援。那些将领却个个推诿,说昆阳必破,不如守好自家地盘。是刘秀一番慷慨陈词,说“若破新军,珍宝万倍,大功可成”,又警告“若昆阳失守,诸地亦不能全”,才勉强说服他们发兵。如今援军已在路上,可不过万余人,杯水车薪。
“援军会来。”刘秀转身,看向城中。街巷空荡,百姓都躲在家中,只有士兵在城头巡逻。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绝望。
“但我们不能全指望援军。”他走下城墙,对跟在身边的将领道,“传令下去,收集全城桐油、薪柴,堆在城下。再让百姓拆屋,砖石运上城头。”
“文叔,你这是……”邓禹不解。
“王邑自恃兵多,必轻敌。”刘秀眼中闪过锐光,“他以为四十万大军压境,我们只会龟缩死守。我偏要主动出击,挫他锐气!”
“主动出击?可我们只有九千人!”
“夜袭。”刘秀吐出两个字,“今夜子时,我亲率三千敢死队,出城劫营。”
众将哗然。三千人,去劫四十万人的大营?这不是送死么?
“将军三思!”偏将王常急道,“敌众我寡,夜袭恐难奏效,反折损兵马!”
刘秀抬手止住众人议论,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愕、或怀疑、或绝望的脸:“诸位,我问你们——坐守待毙,能活几日?”
无人应答。
“新军围城,粮草只够半月。半月之后,若无援军,我们是要饿死,还是开城投降?”刘秀声音提高,“投降?王邑嗜杀,昆阳若破,全城鸡犬不留!这是王莽亲口下的令——‘屠昆阳,以儆效尤’!”
众人脸色发白。这消息他们都知道,只是不愿去想。
“横竖是死,何不拼个鱼死网破?”刘秀拔剑,剑锋在烈日下寒光凛凛,“今夜劫营,不是为求胜,是为求生!要让王邑知道,昆阳不是任他宰割的鱼肉!要让城中将士知道,我们还有血性!要让援军知道,昆阳还在坚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当然,此去九死一生。不愿去的,我不强求。愿意跟我去的,现在站出来。”
城头一片死寂。只有热风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我去。”邓禹第一个站出,咧嘴一笑,“在长安时就说好了,你到哪,我到哪。”
“末将愿往!”王常咬牙道。
“末将愿往!”
“我也去!”
陆续有人站出,很快聚了百余人。刘秀看着这些面孔,有的年轻,有的已生华发,但眼中都燃着火焰。
“好!”他重重点头,“各自去准备,子时集合。记住,此战不求杀敌多少,只求搅乱敌营,烧其粮草,挫其锐气!”
“遵命!”
众将领命而去。刘秀独留城头,望向南方。那是新野的方向,是阴丽华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