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红烛泪（第1页）

公元24年正月，真定王府，新房

红烛燃到半夜，烛泪堆积如小山。刘秀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和衣而卧，背对着床榻。窗外风声呼啸，雪落无声，衬得屋里死一般寂静。

郭圣通侧卧在榻上，面朝里，呼吸平稳绵长，像是睡着了。可刘秀知道，她醒着。从拜堂到入洞房，她一直清醒得可怕，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个眼神都带着审视和计算。

这不是妻子看丈夫的眼神，是盟友审视合作伙伴的眼神。

也好。刘秀闭上眼，这样反而轻松。若她真如寻常女子般满含期待，他反倒不知如何应对。

怀中，香囊冰凉，却贴着心口最暖的地方。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石榴花绣纹，仿佛能触到绣花人指尖的温度。

丽华现在在做什么？可收到了他那封只有四个字的信？可会怨他？恨他？

他宁愿她恨。恨比爱容易，恨能让人忘记，能让人开始新生活。

可他知道，她不会。那个傻姑娘，只会等，只会信，只会一遍遍告诉自己“他有苦衷”。

刘秀胸口一阵刺痛，忍不住低咳了一声。

“将军还没睡？”郭圣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刘秀睁开眼，没回头：“吵醒你了。”

“本就睡不着。”郭圣通翻身坐起，长发披散，在烛光下泛着柔光。她下榻，倒了杯水，走到刘秀身边递给他，“喝口水，压压咳。”

刘秀接过，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喝了，喉咙舒服些。

“谢了。”

郭圣通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也望着窗外：“将军在想什么？”

“没什么。”

“在想那位阴小姐？”郭圣通直言不讳。

刘秀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将军不必觉得尴尬。”郭圣通语气平静，“你我这场婚事，本就是各取所需。你要真定王的兵马立足河北，我要借你的名声和才能，摆脱被舅舅随意许人的命运。至于感情……那是奢侈的东西，乱世之中，有也可，无也可。”

刘秀转头看她。烛光下，她面容姣好，眼神却清明得近乎冷酷。十六岁的年纪，寻常女子还在闺中做着春梦，她却已将这婚姻看得如此透彻。

“你倒是看得开。”

“不看开又能如何？”郭圣通扯了扯嘴角，“我父母早逝，寄居舅舅门下，说是甥女，实同人质。舅舅要用我联姻巩固权势，我除了选个最有潜力的，还能如何？将军至少年轻有为，人品端正，比那些脑满肠肥的郡守、胡子花白的将军强多了。”

她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忍。可刘秀竟从中听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意味。他们都被这乱世裹挟，都被命运推着走，没得选。

“你放心，”刘秀放下茶杯，“既娶了你，我便会尽丈夫的责任。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不怕受委屈。”郭圣通直视他，“我只怕嫁的人无用，白白浪费我一生。将军，我要的不是相敬如宾，是并肩作战。你能给我么？”

并肩作战。这四个字，让刘秀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子。她不是寻常闺秀，她有野心，有见识，也有与野心匹配的清醒。

“你若愿，便可。”刘秀缓缓道。

“我当然愿。”郭圣通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把梳子，慢慢梳理长发，“舅舅答应给你五万兵马，三日后点交。但这五万人，不是白给的。其中将领多是舅舅旧部，未必服你。你需要一个理由，让他们信你，服你。”

“你有办法？”

“有。”郭圣通转头看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三日后点兵，我会随你同去，以真定王外甥女、你新婚妻子的身份，站在你身边。舅舅的旧部见我如此，至少面上会恭敬几分。至于如何收服他们……就要看将军的本事了。”

刘秀心中一震。这个郭圣通，不仅清醒，还有手段。她这是在告诉他，这场婚姻，她会给他带来实际的助力，而不只是名义上的联姻。

“为何帮我？”刘秀问。

“帮你就是帮我自己。”郭圣通放下梳子，走回榻边，“将军若在河北站稳，我便是开国元勋之妻。将军若败……”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也没有退路了。舅舅的性子我了解，若你败，他不会保我，只会把我送给下一个有利用价值的人。”

她说这话时，神情依然平静，可刘秀却从中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清醒，再坚强，她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也会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