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5年秋,洛阳南宫,水芳殿
夜雨敲窗,淅淅沥沥,一声声,敲在人心上。水芳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在纱帐上摇曳,将阴丽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她坐在妆台前,手中握着那支玉簪——刘秀登基前送她的那支。簪身冰凉,簪头的并蒂莲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三个月了,自那日登基大典后,她住进水芳殿,成了这深宫中的阴贵人。名分尊贵,吃穿用度皆是上等,宫女太监个个恭敬,可她知道,这恭敬背后,是疏离,是审视,是等着看她这个“陛下心头好”能得宠几时。
“贵人,该歇了。”宫女秋月轻声提醒,第三次了。
阴丽华摇头,将玉簪小心收进妆匣最底层:“我再等等。”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刘秀登基这三个月,忙得脚不沾地——迁都洛阳,整顿朝纲,安抚各方势力。她只在几次宫宴上远远见过他,穿着明黄龙袍,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接受百官朝拜。他看起来威严,沉稳,眼中是帝王的深沉,再不是那个在桃花树下对她微笑的少年。
偶尔,他的目光会扫过席下的她,短暂停留,眼中会闪过一丝她熟悉的温柔。可很快,那温柔就会掩去,换上帝王的平静。
“贵人,”秋月声音更低,“方才椒房殿的姑姑来传话,说皇后娘娘凤体欠安,明日各宫请安就免了。让贵人……好生歇着。”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皇后不想见她。这三个月,郭圣通以皇后之尊,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她也算客气,该有的份例一样不少,甚至常赏东西。可那客气,是居高临下的客气;那赏赐,是施恩般的赏赐。两人之间,永远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知道了。”阴丽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带着雨丝吹进来,凉飕飕的。她望向正殿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是刘秀的寝宫。这么晚了,他还在批奏折么?可有人为他添衣?可有人为他端一碗热汤?
她想去的。想像从前在邺城那样,炖一盅汤,悄悄送去,看他喝下,看他眼中泛起暖意。可这里是皇宫,她是贵人,他是皇帝。没有传召,她连他的寝宫都靠近不了。
“贵人,”秋月忍不住道,“您若想见陛下,何不……何不主动些?陛下对您的心,宫里谁不知道?您若肯……”
“肯什么?”阴丽华打断她,声音平静,“肯去争,去抢,去用手段固宠?秋月,我若那样做,便不是我了。陛下喜欢的,是从前的阴丽华,不是在深宫里算计争宠的阴贵人。”
秋月语塞。她伺候阴丽华三个月,知这位主子性子淡,不争不抢,可偏偏是这样的性子,才让人心疼。
“可您这样等着,要到何时?”秋月红了眼眶,“陛下日理万机,后宫又有皇后娘娘……您总得为自己打算。”
打算?阴丽华苦笑。她何尝不知,在这深宫,无宠便是绝路。可她不要宠,她要的是心。若他的心不在她这儿,争来宠幸,又有何用?
“熄灯吧。”她轻声道,“我累了。”
灯灭了,殿中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雨声,绵绵不绝,像谁在低低哭泣。
阴丽华躺在榻上,睁着眼,毫无睡意。手轻轻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可她知道,有个小生命正在孕育。两个月了,月事没来,悄悄请太医诊过,是喜脉。她没声张,连刘秀都没告诉。太医是郭圣通的人,她不敢信。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前朝未稳,后宫暗流涌动,郭圣通还没子嗣,若她先有孕……她不敢想后果。
可这是她和刘秀的孩子啊。是他们爱情的见证,是这冰冷深宫里,唯一的温暖。
“孩子,”她对着黑暗,轻声说,“娘会保护你。等你爹……等陛下忙完了,娘就告诉他。他会欢喜的,一定会的。”
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头。她想起三年前,白水河畔,刘秀握着她的手说:“待我功成之日,必以最盛之礼,迎你为妻。我们要生好多孩子,男孩像我,女孩像你……”
如今他功成了,是皇帝了。可她却不是他的妻,是他的贵人。他们的孩子,也不是嫡出,是庶出。
命运啊,真是讽刺。
同一夜,宣室殿
烛火高烧,映着满案奏章。刘秀坐在案后,手中朱笔悬停,目光却落在窗外雨幕上,有些飘忽。
三个月了,他搬进这洛阳南宫,坐稳了帝位。前朝,邓禹、冯异等心腹已掌要职,河北旧部逐渐归心。后宫,郭圣通将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颇有母仪天下的风范。一切都在正轨上,可他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块空着的地方,住着一个人。那个人在深深宫墙的另一端,在昏黄的灯下,是睡着,还是醒着?可会怨他?恨他?
“陛下,”内侍常福轻手轻脚进来,将一碗参汤放在案上,“夜深了,陛下歇歇吧。”
刘秀收回目光,端起汤喝了一口,忽然问:“水芳殿……熄灯了么?”
常福一愣,随即道:“方才问过,说是……已经歇了。”
“这么早?”刘秀皱眉。从前在邺城,她常等他到深夜,为他留一盏灯。
“许是贵人身子不适。”常福小心翼翼道,“太医说,贵人近日食欲不振,精神欠佳……”
“为何不早报?”刘秀猛地起身,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焦急。
常福忙跪地:“陛下恕罪!是皇后娘娘说,贵人只是水土不服,静养便好,不让惊扰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