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在顾家老宅住了三天。
这三天像一场梦。柔软的床铺、温暖的房间、热腾腾的饭菜——这些东西对别人来说稀松平常,对她来说却是从未体验过的奢侈。第一天晚上,她躺在顾家为她准备的客房里,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两个小时,不敢闭眼。她怕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在那间地下室里。
客房很大,比她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大。床是实木的,被褥是蚕丝的,枕头软硬适中,刚好托住她的脖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柔和,不会刺眼。窗帘是米白色的亚麻布,风从窗户吹进来的时候,会轻轻飘动,像在跳舞。
沈鸢躺在这张床上,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皇宫的乞丐。她不配睡在这里——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赵淑芳来叫她吃早饭。沈鸢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在沈家,被叫起床通常意味着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小姐,早饭准备好了。”赵淑芳的声音很温柔,和沈家管家的尖锐完全不同。
沈鸢跟着她下楼,走进餐厅。顾鸿远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小菜、一个煮鸡蛋。他看到沈鸢,眼睛立刻弯起来,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一样展开。
“鸢鸢,来,坐爷爷旁边。”
沈鸢坐下来,看着满桌子的食物,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粥、包子、饺子、油条、豆浆、牛奶、水果沙拉、煎蛋、蒸蛋、水煮蛋——顾家的早餐比她在地下室里一个月的伙食还丰富。
“吃啊,别客气。”顾鸿远给她夹了一个包子,“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让厨房多做了几样。你尝尝这个,是虾仁馅的,你妈妈以前最爱吃。”
沈鸢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虾仁很鲜,面皮很软,味道很好。但她只吃了半个就吃不下了——她的胃已经被沈家训练得只能容纳很少的食物。
“不好吃吗?”顾鸿远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紧张。
“好吃,”沈鸢说,“我吃不了太多。”
顾鸿远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关系,慢慢来。以后有的是时间。”
沈鸢低下头,继续吃那半个包子。她感觉到顾鸿远一直在看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顾衍之没有来吃早饭。赵淑芳说他每天早上六点就出门去公司了,通常要到深夜才回来。沈鸢有些失落——她想和他说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披外套给她的男人,在她面前像一座冰山,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第二天晚上,顾衍之回来得很早。
沈鸢正在客厅里看书——顾鸿远的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她挑了一本心理学的入门教材,看得入迷。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顾衍之站在客厅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
他看到沈鸢手里的书,目光停了一下。
“心理学?”他问,声音低沉。
沈鸢点头,下意识地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感兴趣?”
“嗯。”
顾衍之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把外套放在一边,松开领带,靠在沙发背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摆着一盆兰花,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安静地开着。
“爷爷跟我说了你的情况。”顾衍之开口,声音平静,“沈家的事,我会处理。”
沈鸢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处理——这个词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吹不散她心里十八年的阴霾。
“你不用急着做任何决定,”顾衍之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先在这里住着,养好身体。其他的事情,慢慢来。”
沈鸢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座钟的滴答声。
“谢谢你的外套。”沈鸢突然说。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之前的冷硬柔和了一些。
“不用谢。你是我妹妹。”
妹妹。
这两个字在沈鸢心里炸开,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她从来没有被人叫过“妹妹”——沈诗语叫她“姐姐”,但那不是亲情,是枷锁。
“哥。”沈鸢试着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顾衍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站起来,“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