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凌晨四点,天是沉得化不开的墨色,城郊废弃纺织厂的废墟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白烟,焦黑的断壁残垣在红蓝交替的警灯光里,像一头匍匐在寒风里的巨兽,吞掉了半条街的温度。
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汽油味,混着塑料燃烧后的刺鼻焦糊味,还有钢筋冷却后泛出的铁腥气。警戒线外围了几家赶过来的媒体,相机快门声被寒风揉碎,飘不到废墟的核心区。
苏砚泠就蹲在这片焦黑的中心。
一身纯白色的防护服裹着她清瘦的身形,护目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和抿得毫无弧度的唇。她戴着双层□□手套的指尖捏着一把不锈钢镊子,正小心翼翼地从一堆变形的纺织机零件里,夹起一块比指甲盖还小的、焦黑的塑料碎片。
镊子的尖端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苏工。”身后传来市刑侦支队队长赵磊放轻的脚步声,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熬了整夜的疲惫,还有压不住的焦灼,“技术科那边初步还原了炸点,是两个延时起爆装置,和三个月前的仓储区爆炸案,手法完全一致。”
苏砚泠没回头,只是把那块碎片放进证物袋,指尖轻轻拂过袋身,声音很轻,带着凌晨寒气浸出来的微哑,却字字清晰:“不止和三个月前的一致。”
她终于站起身,膝盖因为蹲得太久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护目镜摘下来,露出一双极清极冷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瞳色是偏深的褐,此刻被警灯映着,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没有半分波澜。
只是在呼吸间,鼻腔里涌入更浓的汽油味时,她的喉结极快地滚了一下,下意识地侧过脸,用袖口掩住口鼻,压着声线咳了两声。
不重,却带着克制不住的颤。
赵磊立刻闭了嘴,看着她发白的指尖攥紧了证物袋,心里叹了口气。
业内都称苏砚泠是“火场判官”,再惨烈的爆炸现场,再细碎的灰烬,她都能从中读出真相,还原出火灾和爆炸的完整轨迹。可没人知道,这位能面不改色蹲在焦尸旁勘查十几个小时的苏工,对汽油味有严重的PTSD。
更没人知道,这PTSD的源头,是十年前那场烧了三天三夜的保税仓库爆炸案。
那场火,带走了她的父亲,时任市消防支队支队长的苏建民。也把一个叫陆正国的男人,钉在了“爆炸案主犯”的耻辱柱上。
“和十年前保税仓库的案子,手法一模一样。”
苏砚泠的声音终于平复下来,她把证物袋递给身边的助理,目光扫过整片废墟,落在那根被爆炸冲击波拧成麻花状的承重钢筋上。
就是这样的钢筋,十年前,压在了她父亲的身上。
“这种双回路延时起爆的手法,对爆破精度的要求极高,起爆时间差能控制在0。1秒内,国内能做到的人不超过五个。”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防护服的袖口,那里被寒风吹得发硬,“能把这个手法复刻得和十年前分毫不差的,只有一个人。”
赵磊的脸色沉了沉:“你说的是……陆骋野?”
这个名字一出来,周围的空气都像是冷了几分。
陆骋野,前特种部队顶尖爆破手,二等功获得者,三年前因违抗命令强行爆破退役,现在开了家民间爆破工程公司,业内人送外号“陆疯子”。
也是十年前保税仓库爆炸案主犯陆正国的女儿。
苏砚泠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她垂着眼,看着地上那道被爆炸冲击波扫出来的焦黑痕迹,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和十年前火场里的那道,完美重合。
她恨这个姓氏。
恨了整整十年。
可现在,她必须亲手把这个姓陆的人,请到这片和十年前如出一辙的焦土上。
就在这时,警戒线外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负责值守的民警拦着人,语气带着为难:“陆小姐,您不能进去,里面还在勘查……”
“你们赵队请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