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了几十份,接到面试通知的只有三份,其中还有两份实习工资没有共享充电宝时薪高,剩下那份,正是白氏寰宇的风控合规实习生。
萧锦书的兴奋只撑了一秒,便像被正午阳光晒化的冰,瞬间凉了下去。
她指尖还停在投递成功的弹窗上,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百度词条里那句冰冷的标注——“非执行董事,因健康原因不参与实际经营”。一面之谊的情分,在庞大的家族上市公司面前,恐怕轻得像一片飘在风里的碎纸。她甚至能预想到面试时,HR公式化的微笑和那句“很遗憾,你的经验与我们岗位要求不符”。
“唉。”
她惆怅地抬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落在被剪得支离破碎的阳光里。这场景莫名和十八岁那年重叠——那时她攥着烫金的名校录取通知书,在亲戚们“出息了”的夸赞里涨红了脸,在同学艳羡的目光里挺直了背,只顾着享受这份迟来的体面,却忘了去算中外合作办学的高昂学费,忘了去想自己要怎么在全英文授课的课堂里,啃下那些拗口的经济模型,怎么在一群家境优渥的同学里,守住那点自命不凡。
从来都是这样。
所有看起来的好运,最后都要靠自己一点点挣回来。
风卷着热浪吹过,她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攥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只能靠我自己了。”
萧锦书挤在十九号线的人潮里,列车正轰隆隆地跨过钱塘江。窗外是翻涌的江水,车厢里是闷热的汗味与沉默的人群。九月秋招季,萧锦书观察着周围的表情,一边盘算着有多少人是跟她一样正为了一份工作发愁,一边攥着手机里的面试通知,指尖反复摩挲着屏幕边缘——白氏寰宇,财经版面上的常客,家族控股的上市巨头,没有一个商科生不向往着出入那栋办公楼。更何况,这是萧锦书唯一可以不倒贴上班的offer了。
而江对岸的高层公寓里,白皙正坐在落地窗前,指尖搭在微凉的玻璃上,静静俯瞰着那列缓缓驶过的列车。
这套江景小公寓,是高考后,她以“十八岁该独立了”,“有王姨在不会有问题”,“自己住更方便”等一系列理由软磨硬泡磨出了这套公寓。在白家别墅的时候,大姐远在国外,二姐忙着打理自己的公司,弟弟白天上学晚上在外晃荡,父亲更是鲜少回来,偏偏后妈是个爱热闹的性子,三天两头的派对、下午茶,家里就她一个白家孩子,想通过关心她来攀关系的人一个接一个,白皙简直不堪其扰。她感觉自己在暑假这几个月里俨然变成了一个八音盒里的小人,门铃一响就要微笑来迎,说一些甜甜的话让那些富太和叔叔开心。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她盖在腿上的薄毯。列车早已消失在江雾里,她却还望着江面,指尖轻轻敲了敲玻璃。
“王姨。”
“哎,怎么了呀小皙。”
王姨从厨房走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阳台上的白皙正扭头对她甜甜的笑,被风扬起的发丝模糊了她脸上的情绪,只是看起来似乎非常开心。
“帮我把电脑拿过来好吗。”
十一月,杭州在连着几周淅淅沥沥恼人的小雨中终于降了温。关于那天梧桐树下那个坐轮椅女孩的记忆也在连绵不断的秋雨和紧锣密鼓的实习中渐渐从萧锦书脑海中淡去。更何况,她现在完全没功夫去思考这一档子事。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到这一步的?”
萧锦书瘫坐在白氏寰盛的实习工位上,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黑色短款夹克利落搭在肩头,里面是熨得平整的白衬衫,工牌却被蹭得歪歪扭扭,挂在领口晃荡,下身是水洗蓝色直筒牛仔裤,配一双的黑色短靴,裤脚还留着今早通勤被积水溅湿的水渍,配上她眼底的红血丝和眼下的黑眼圈,更显得命苦了。
虽然她早该知道风控合规本身就是流动性高的岗位,但当初面试通过她真以为幸运垂青了。然而这两个月狗主管把实习当正式用把正式当牛马用,跟完这个项目只有一通电话:“部门没有HC,不予转正。”
“现在跟我说没HC是什么意思?用实习工资招和工具人用完就赶走吗?对得起我每天三小时的通勤吗?对得起我没写完的毕业论文吗?现在赶人我只能去挤竞争惨烈的春招,春招投不到可以转正的岗位我的应届生身份可就岌岌可危了。谁来赔我这两个月好光阴?”
按照计划,萧锦书是应该这么回应的。
然而,计划有变。
萧锦书此时在别人看来就是在工位上痛苦扭动的,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