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天山雪莲（第1页）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二零一八年的春天，齐筝二十四岁。

那年她刚接手一个新项目，需要调研某类农产品的源头产地。助理查了一周资料，给她递上来一份报告，说最合适的调研地在西南某个山村，交通不便，但样品品质最好。

“您要亲自去吗？”助理问，“那边条件挺差的，要不我派两个人过去？”

齐筝看了眼日程表，下周三有个会可以推，周四没有安排，周五晚上要回来参加一个饭局。她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说：“去，周三走，周五回。”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您注意安全。”

齐筝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她十九岁开始跟着项目跑，二十岁独立带队，二十四岁已经去过不少“条件差”的地方。再差能差到哪儿去？忍两天就过去了。

她没想到的是，从县城到那个村子，光是山路就开了六个小时。

租来的越野车在盘山路上颠簸，司机是个本地人，一路不怎么说话。齐筝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群山，手机信号一格一格往下掉，最后彻底归零。

“还有多远？”她问。

“快了。”司机说，“天黑前能到。”

齐筝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天已经有点暗了。她没再问，靠回座椅，闭着眼睛养神。

车子在一个多小时后停在了村口。

齐筝下车的时候，脚踩在地上，整个人还有点晃。她站定了，打量着面前这个村子——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子是土坯的，有的屋顶盖着瓦，有的盖着茅草。几条土路蜿蜒着通向各家各户，路边有鸡在刨食，几只土狗远远地冲她叫了几声。

村长已经等在村口了，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他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跟齐筝寒暄，“哟，真来了个女娃娃！看这白得，一看就不是咱们这土坷垃里长出来的。”

齐筝没接话茬，只说想先去看看样品，明天再跟农户聊聊。

村长连连点头，“好好好，先安顿下来，明天我带你去。”

他把齐筝带到一户人家，说是村里条件最好的，专门收拾出来给她住。齐筝看了眼那间屋子——泥土地面，木头的床板，被褥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她把行李放下，道了谢，说想去村里转转。

村长愣了一下，“天快黑了，要不明天？”

“就转转，不走远。”齐筝说着已经往外走了。

村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十分钟。齐筝沿着土路慢慢走，偶尔有村民路过，都好奇地打量她。她冲他们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子西头的时候，她听到一阵吵嚷声。

是从前面那户人家传出来的，土墙围成的小院子里围了一圈人，有人在骂，有人在劝，还有人在哭。齐筝本不想多管闲事，但那哭声太尖利了，是孩子的哭声，又尖又哑，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她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院门口站着几个人，看见她来了，都扭头看她。齐筝从人缝里往里看——

院子中央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精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揪着一个女孩的胳膊往外拽。那女孩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糊着泪和泥，嘴里发出那种不像哭更像嚎的声音。她拼命往后缩，两只手死死抓着门框，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你个赔钱货！”那男人骂着，一巴掌扇在女孩脸上，“老子养你这么大，该你回报了！六千块彩礼，你哥的媳妇就靠你了！”

女孩被打得往旁边一歪，手松了松，又被男人拽着往前走。她像是绝望了，哭声变成了嘶哑的干嚎，两条腿在地上拖着，脚上的布鞋掉了一只。

院子的另一头站着一个男人，比揪她的那个年纪大一些，看上去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正咧着嘴笑。

齐筝站在那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听错了，理解错了。但那个女孩的哭声太真实了，真实得刺进她耳朵里，让她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是干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出声。

旁边一个妇女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老王家的闺女，卖给老张了。老张是他亲堂哥，一直没娶上媳妇，两家说好了，换亲。”

“换亲？”

“就是……”那妇女往那边努努嘴，“嫁过去呗。老张给六千彩礼，老王家拿钱给儿子娶媳妇。两家都不亏。”

齐筝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看着那个被拽着往前走的女孩——多大了？十二？十三？瘦成那样，看着更小。那个老张，满脸褶子，笑的时候露出一口黑牙。

“她才多大？”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