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色苍莽雨幕疾。
三十六骨油纸伞,描金墨绘两枝竹。风期将伞收拢,信手来抖,叫伞面水珠乱洒落地,又叫它依偎到柜边一角。屋外天光渐隐,一片暮色昏沉,屋中点着一盏昏暗烛灯,戎铁儿对着灯一字一字在沙盘上摹着千字文,越芽便靠在他身侧摆弄着一团九连环。
她与他两厢安好。
清晨时分,辗转至梦醒。
他听见耳畔少年出声朗朗:“师父师父师父——!哎师父你怎么抱着!”应是有人打个噤声,朝那儿郎摆摆手,叫人声戛然而止,而屋门重掩,吱呀一声。他察觉面上触上一只手,指尖拂过面颊,指腹轻捏,叫颊肉陷在指掌。有人轻声嘟哝,而音不达耳,语焉不详。
眼前灰雾蒙蒙,灯火幽暗,他听见轻轻唤声,耳语不止,是他名讳,喊着东家、刀匠、柳肄炀、肄炀、炀兄……轮番上阵。
他隔着梦中梦,问那人。
“你怎么不起。”
“……你压着我了。”
风期怀中人骤然睁了眼,只是双眼空空瞪着屋顶,一双手尚且搭在腹上,只消微微侧头,却听见一道心跳并呼吸尽在耳畔。柳肄炀挪了眼看他,还未醒神模样,慢吞吞支起身,叫他能抽出不知被压了多久的胳膊。
风期尚未说话,就见他伸出手来,将他压得发麻的左臂牵起,自上而下松着僵硬的筋肉。只是这样揉捏许久,方才听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变了呼吸的调子。
这人现在才算醒。
他说,不曾想倒是孟浪了。
风期讷讷回他,幼时他姊兄不少,他排行七,茅屋板床,要一家数口挨在一块儿睡觉。左姊右兄,无一不亲,自然左右辗转,拽到谁算谁。
柳肄炀瞧了他两眼,他便板着脸咳嗽一声。
“是我睡觉不老实……”
“无伤大雅,现下几时?”柳肄炀将他臂膀一拍,示意他自行活动一番,又看透过纸糊门窗透进来的白亮日光,兀自长吐口浊气。“看天色不早了,怎不早点叫我,误了你上工的时辰。”
“约摸差一些午时。也无妨,矿上说是七日一休沐,我已连着半月不曾停过工。况且……”风期已是穿衣下床,“我们爷金玉为聘。”他是说来轻巧面色不改,倒叫柳肄炀被莫名逗笑哧哧两声。
风期系完衣带,又伸手来牵他,且将他一身繁琐外袍拆来打量,左翻右看,似还分不清正反。柳肄炀轻咳两声,自他手里接过衣衫,自己给自己穿上。
那门外却好似有谁在瞧。
有人叩门微微响,门吱呦一声缓缓洞开,自门缝里挤进一张圆圆小脸,越芽黑亮的眼睛瞧着他俩。越芽唤他,爹爹。风期便紧赶着去牵她,越芽又靠着他,自他身后探出身来,同柳肄炀喊了一声,柳爹爹。
风期讪笑一声便去瞧柳肄炀脸色,欲说是小孩儿童心使然,叔伯不分,而柳肄炀面色依旧,只将衣衫系好,应了声唉。风期顿了顿,便任由越芽瞧了瞧他,而后朝着柳肄炀小跑过去,一头扎进人怀里。
他不懂了。自己输在哪里。
“越芽儿……”他轻巧唤了一声,略含了一丝委屈。越芽儿回首望他,便牵起柳肄炀向他而来,一手一个,牵出门外。
稚子声如银铃,念叨着,吃饭,肚子饿。
风期念了声糟了,叫跟在身畔的柳肄炀斜瞥了他一眼。“平日里都是我晨起把饭煮了,午时他俩热一热便好……”柳肄炀低头望向越芽,女娃娃此时也抬头看她,他一把将越芽抱起置在臂弯,步子便走得疾了些,风期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
小小少年郎正对着一木盆面发着呆,那面半干一大团,他十指都黏了面团,衣衫、发上,面颊,有一处算一处,不是余粉便是面糊,整一个狼狈。
柳肄炀始瞧见他这幅模样,便伸手将越芽儿交到风期怀中,挽了袖子寻水盆浸洗了双手,同他拍了拍脸颊,掸去那粉,又把他手上黏的面团取走,抬了抬下巴,是赶人的做派。戎铁儿也不含糊,跑去盆前也洗干净手,又端出去换了干净水来。
“师伯他,还会和面呢……?!”
“我看他好像啥都会点。”
戎铁儿同风期耳语,越芽夹在中间,一双乌黑眼睛转到风期脸上,转到柳肄炀身上,凑到风期耳边轻轻语。“柳爹爹,头发。”小孩儿词不达意,风期再看柳肄炀,刀匠披散着发,一团麦黄色的面在他手中渐渐光滑。
只可怜他这东家,平白无故被他孟浪一番,面未净发未束,反倒在这儿替他洗手作羹汤。
再看柳肄炀,已经在择菜了。
风期只觉得有口气上不来,急忙将越芽交到戎铁儿怀中,凑上前去,转悠一大圈,最后自愿去灶后烧柴。戎铁儿同越芽贴贴脸,同越芽念着,午饭、午饭,面面、面面。
两个小孩儿坏得很。
便叫两位灶后锅前分工,清水手擀刀切面,一捧油麦菜,一些荤腥肉片,端出三大碗面条。四方桌坐了三面,越芽今日倒在哥哥碗里,吃着他那碗分出来的面条,叫柳肄炀看着,又从自己碗里分了一些,风期有样学样,倒叫他吃得最多些。
半大小伙最受不得饿,如狼似虎,吃得干干净净。柳肄炀还未动筷,又同风期分了一些,自己只吃了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