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大议重启。
昨日散得突兀,今日百官来得更早。卯时刚过,六部九卿便已齐聚文华殿外候班,竟无一人迟误。蒲河军情的风声一夜之间传遍了六科廊下,谁都晓得今日的廷议与昨日不可同日而语。
朱由校入殿前在廊下截住了王安。
“急报看了。”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王安昨夜將辽东急报的抄件送到了东宫。蒲河外围哨堡遭袭,百余守军折损过半,残部退保蒲河城。建奴哨骑佯攻试探,一触即退,並未恋战。
並非鏖战。而是试探。
可试探本身便是警兆。建奴在掂量蒲河防线的虚实。下一次兵临城下,未必还是哨骑。
急报上熊廷弼的附奏写了三句话:“臣所部实有兵不足二万,蒲河一线堡台年久失修,若贼大举来犯,臣无力独守。”
区区三句话,字字都在要钱。
可钱在何处?
在那条从京师到辽阳的漫漫长途上,凭空蒸发的一百七十万两里。
…………
殿中气氛与昨日迥异。
昨日是三方各执一词的拉锯,今日多了一道军情压在头顶,所有人面色都沉了几分。蒲河的消息虽未明发,可六部衙门哪里瞒得住?兵部昨夜彻夜通明,值夜主事进出奔波了半宿,隔壁户部书吏尽收眼底,一传十,十传百。
泰昌帝御极落座,面色比昨日更沉了一层。
参汤照例搁在手边,未曾端起。
朱由校在御案左侧坐下,翻开题本。
他心里暗自盘算。昨天那句“银子去了哪里”已然拋出,一夜之间蒲河军情又至,二事相叠,泰昌帝今日断无偃旗息鼓之理。
不需要他再撕开缺口了。昨天撕开的那道裂缝,今日自会被蒲河的鲜血灌满。
…………
泰昌帝终於开口。
未令群臣廷议。亦未提及军情。
他直言发问。
“昨日太子问了一句,银子去了哪里。朕昨夜想了一夜,也想问问诸卿。”
泰昌帝声音不高,语速极慢,一字一顿地往外送。
“辽东去年实到多少餉银?”
八个字落在殿中。
满殿死寂。
兵部侍郎垂下头去。户部几位司官面面相覷。方从哲端著茶碗的手稳如磐石,面上古井无波。
杨涟立在班列里,嘴唇动了一下,默然无声。这个问题不归他答,他也答不了。
殿內静了良久。
班列后方,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回陛下,臣有所知。”
孙承宗越眾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