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晓回到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强撑的平静终于碎裂。
他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插入发间,用力到指节泛白。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透不过气。明明想好了不再在意,明明告诉自己他已经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孩子,可当看到路远那张苍白憔悴的脸时,所有的倔强都像被戳破的气泡,瞬间消散。
他恨自己不争气,更恨那种明知被隐瞒却无力挣脱的窒息感。
匆匆洗了个澡,温热的水流滑过皮肤,却冲不走心头的烦躁。他躺回床上,闭上眼,黑暗里全是路远那句轻描淡写的“别想太多”。
封印真的变弱了吗?还是根本就没弱,只是路远在瞒着他?
鬼叔都能看出来的端倪,路远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加固封印?是因为白天自己说的那些话吗?是觉得自己“长大了”,就该承受这些?还是……
一连串的疑问像密密麻麻的蚁群,在脑海里爬动、啃噬。他翻来覆去,被子拧成一团,窗外的海风呜咽着掠过,却带不走丝毫焦躁。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支撑不住,坠入了混沌的深渊。
黑暗中,隐隐传来哭声。
那是一个孩童的声音,稚嫩、无助,裹挟在轰鸣的坍塌声和火焰灼烧的噼啪声里。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四周的房屋在烈火中摇摇欲坠,横梁轰然砸落,溅起满地火星。
尹晓想喊,却发不出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废墟,看着浓烟如巨兽般吞噬一切。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穿过烟雾,稳稳地握住了那只蜷缩在瓦砾间的小手。
孩童被那只手牵引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废墟。火光映照下,那只手的背影颀长挺拔,一袭道袍在热浪中微微翻卷,却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层朦胧的雾笼罩着。
画面流转,浓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喧嚣的市井长街。
阳光透过薄雾洒下,叫卖声此起彼伏,糖葫芦的甜香混着炊饼的热气在空气中流淌。人群熙攘往来,模糊的面孔如流水般从身侧掠过,只有前方那个牵着孩童的身影依旧清晰,却依旧看不清脸。
景致再次变幻,喧嚣褪尽,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塔楼。
楼阁层叠,飞檐翘角,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庭院深深,青石板路两侧种着修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什么古老的规矩。
两人步入内庭,四周的弟子们见到来者,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面面相觑后,整齐地躬身行礼,声音恭谨而整齐:
“师傅。”
那个被称作“师傅”的人微微颔首,继续向前走去。尹晓跟在他身侧,或者说,是跟着那个被他牵着的小小身影,一同穿过了庭院。
有人上前询问,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声音温和而恭敬:“师傅,您回来了。这位孩童是?”
师傅的声音在尹晓身侧响起,清冽如山间泉水,又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温润,仿佛只要听到这个声音,世间所有的惶惑都能被抚平:
“我云游四方新招的弟子。以后,他就是你们的小师弟了。”
尹晓猛地抬头,想要看清那张脸。
可那人的面容依旧笼在一层无法穿透的雾气之中,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师傅似乎察觉到身侧孩童的目光,低下头,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他的头顶,带着温和的力道揉了揉。那触感如此真实,仿佛真的有温度穿透梦境,抵达尹晓的皮肤。
“以后你就是我小徒弟了。”师傅指着刚才那位青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这是你大师兄,往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寻他。”
孩童懵懂地点点头,仰起脸,用那双还带着稚气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眼前这位大师兄。
画面再次流转。
庭院深深,竹影婆娑。
那个孩童已经长成了十三四岁的少年,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清俊。他站在竹林间的空地上,手持一柄木剑,正在一招一式地演练着剑法。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动作还带着少年的生涩,却已有了几分章法,每出一剑都认真无比,口中似乎还在默念着什么,将每一招每一式都刻进心里。
风吹过竹林,翠绿的竹叶纷纷扬扬地飘落。剑锋划过空气,带起的微风卷动着落叶,那些竹叶仿佛有了灵性,随着他的剑势在空中盘旋、飞舞,如同一场为他独舞的绿色雪。
少年腾挪跳跃,衣袂翻飞,青丝被汗水沾湿贴在额角,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专注地盯着剑尖所指的方向。当他一剑刺出,身体凌空旋转,收剑回身——正是那一招“飞燕回巢”。
剑光敛去,漫天竹叶缓缓飘落,落在他的肩上、发间、脚边。少年的胸膛微微起伏,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那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因小小进步而暗自欣喜的笑。
“不错。”
一声清朗的嗓音从竹林外传来。少年转头,脸上立刻绽放出更灿烂的笑容。
大师兄提着食盒走来,穿过竹林,衣袍下摆拂过落地的竹叶,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从容。他走到石桌旁,将食盒放下,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带着温和的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