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半跪在池边,心急如焚,只想让他好受些,撩起池水为他擦拭额际和脖颈的冷汗时,手指无意间拂过他耳后与颈侧。
硫磺的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
他指尖触到了一点异常——边缘微微卷翘,触感与他处皮肤截然不同。借着石穴缝隙透入的稀薄月光和氤氲水汽,玄乙凝神看去。
只见温郁耳后至下颌的轮廓,在热气持续蒸腾下,竟有细微的、与真实肤色不符的胶质痕迹在软化、溶解。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膏状物,正随着汗水与池水,缓缓自他脸颊边缘剥脱。
玄乙的动作彻底僵住,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层精巧的伪装在硫磺温泉独特有的热气熏蒸下,一点点消融、褪去,一层面具被无形的手缓缓揭开。
下颌线条凌厉素净,几无血色的唇薄而清晰,在水汽的润泽下凝了一点光华,像极了淬过寒光的刀锋。凤目斜挑,长眉微拧,神色冷肃,不经意间便露出些往日剑震十三州的凛冽来。
月光、水汽、摇曳的池水光影,交织在这张逐渐显露真容的脸上。
凌逍。
那个曾一剑惊鸿、清冷孤高如云端月的云中阙首徒,此刻,正昏沉地浸在温泉里,发如霜雪,狼狈又脆韧。
玄乙如遭九天雷霆贯顶,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动弹。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生出一种近乎窒息的钝痛。
就在这时,温郁的睫毛不堪重负地颤动了几下,缀于其上的晶莹水珠滑落,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他透过朦胧的水汽,极其艰难地掀开一线眼帘。
模糊的视线竭尽全力才得以聚焦,却对上了玄乙惊骇欲绝、如见鬼魅的眼神。
他立刻明白了。易容……化了。
在硫磺温泉里,那特制的药膏果然撑不住。
温郁看到玄乙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也察觉到了他在惊骇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名字。他盯着玄乙,用尽残余的力气,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玄乙到了嘴边的“凌逍”二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灼痛的气音。他借着帮温郁拨开湿发的姿势,绕到了他身后,将温郁的身影严严实实挡了起来。
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压低声音问道“易容怎么恢复?我帮你。”
温郁深深喘息了几下,缓过一点气来,嗓音还带着沙哑,但已恢复了平静“无妨,崇越本就知道是我。”
玄乙意外地顿了一下:既然都已知道,那为何却让自己噤声?温郁轻咳了几声,玄乙手里的发丝黑色渐渐褪去,几缕白发被他的动作牵扯,滑落入温泉,一丝丝随着水波荡漾开来。
玄乙猛地醒悟过来——他不怕别人认出自己,却独独不让自己认出“凌逍”……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之前相识!
他如今细想,恍然发觉那些在院外巡逻的人的站位、路线,分明将这座小院围得如同铁桶。那些目光时时似有若无地扫过温郁。与其说保护,不如说是无孔不入的监视!
在浮云楼见面时温郁的冷淡有了解释:他知道回到暗屿会被监视得密不透风,因此更要掩人耳目,不让人发觉他与玄乙的旧事,为自己留下一条不引人注意的后路。
可温郁既然已经改头换面,也深知此处并非安乐处,为何还要来自投罗网,出现在暗屿暗桩的眼皮底下?
一个冰冷而尖锐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玄乙的脑海,让他悚然一惊:
是为了……接我。
他拖着这身刚刚经脉尽碎的残躯,顶着一张假面,无法踏入被笼罩在无边海雾的暗屿,只能借崇越的手来找人。
他是为了来见我,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巨大的震惊与随之而来的剧痛攫住了玄乙。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也就是说,曾经的勅业之剑,竟然真的经脉尽碎,毫无挽回的余地吗?!
他猛地伸出手,没有去触碰那张数度梦回的脸,而是颤抖着扣住了温郁浸在水下的手腕。
指尖搭上脉门,内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一丝。
下一刻,玄乙脸色剧变。那脉象何止是虚弱紊乱,简直是支离破碎!几条主要经脉处处是强行续接后又崩裂的痕迹,气若游丝,却偏有一股狂暴紊乱的真元在其中横冲直撞,如同无数把锋刃在切割、灼烧。这根本不是寻常伤势,这是根基尽毁、生途断绝之象!
“谁干的……”玄乙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压抑到极致的暴戾与杀意,他眼眶赤红,死死盯着温郁,“我去杀了他!把他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