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并不轻松,时常停顿思索,言辞也远不及温郁授课时那般文雅流畅,甚至有些生硬笨拙。
但正因这生硬笨拙,反而显得更为真诚。
最后一个名字给完,偏殿内静了片刻。
然后,望朔率先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石板上。他身后,少年们齐刷刷跪倒一片,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玄乙看着他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摆摆手:“起来。名字给了,命还是你们自己的。日后如何,看你们自己长进——别辱没了这些字。”
少年们这才陆续起身,眼眶都是红的,却都死死忍着,没人哭出声。他们互相看着对方脸上崭新的神色,嘴唇无声地嚅动,默念着刚刚得到的、属于自己的名字。
温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他没有动,只静静看着这一幕,觉得身后玄乙的腰身形挺直如松,说话的声音稳而清晰,格外……像一株初俱神形的松,为刚刚破土的幼苗,挡住第一阵凛风。
直到少年们行礼退出,殿门再次掩上,温郁才轻轻开口,声音仍哑,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你是个好师兄。”
玄乙依旧看着门的方向:“……应该你给他们名字的。”
“你给的很好,”温郁勉强支起了身子,“‘星野’、‘既白’、‘启明’……这些名字里有光,有清晨,有颜色。你希望他们……见到这些。”
玄乙终于垂眸,深深看着温郁。暮色已深,殿内未点灯,只有炭盆里跳跃的火光,将他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这地方,”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太黑了。黑久了,人会忘了光是什么样子。”
玄乙俯身,将他滑落的大氅重新拢好,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冰凉的皮肤,“今日又发作了。”他眉头锁紧:“……我带你去温泉。”
天气渐凉,温郁发病的次数也多了些,玄乙便干脆将上次去过的那眼温泉打理了一番,如今已大不相同。
青石上的苔藓被刷得干干净净,桐油布挡住了夜露寒风的暖意。池边铺了厚厚的毛毡,摆了几个温郁常靠的软垫,一盏防风石灯的昏黄灯光,在温泉边晕开一小圈暖色。
温郁看到这样一番景象,怔了怔,看向玄乙。
玄乙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有些红:“池子小,你将就。”
他将温郁放在毛毡上,蹲下身,替他解开大氅,又去解外袍的系带。手指碰到温郁衣襟时,顿了顿,抬眼看他。
温郁点点头。
玄乙这才继续,动作很轻,只给温郁留了一层素白的里衣。
水温恰到好处,微烫却不灼人。温郁浸入水中的瞬间,忍不住抖了一下。随即热流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渗入冰冷的四肢百骸,那些日夜纠缠的隐痛,似乎真的被熨帖了几分。
玄乙将他安置在池边一处平整的石台上,让他背靠池壁,水位刚好没到胸口。然后他自己也褪去外袍,只着单裤踏入水中,在温郁身侧坐下。
水波荡漾,两人的身体在温热的水中偶尔轻触。
一时无话。只有泉水咕嘟的轻响,远处夜鸟的啼鸣,以及风吹过枯梅枝的簌簌声。
许久,温郁闭上眼,低声道:“好多了。”
玄乙“嗯”了一声,侧过脸看他。水汽蒸腾,将温郁苍白的脸熏出些许血色,睫毛上凝了细小的水珠,随着呼吸轻颤。他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池壁上,眉宇间那层常年不散的郁结,似乎也淡了些许。
玄乙看着,胸口那股攥了他一整日的闷痛,终于稍稍松开。
“转过去。”他忽然说。
温郁睁开眼,有些疑惑。
“背上的旧伤,”玄乙声音有些哑,“我帮你推一推,活络血脉。”
温郁沉默片刻,依言转身,将背对着他。
玄乙深吸口气,掌心运起温和的内力,贴上温郁的后心。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玄乙是因为掌心下皮肤的冰凉单薄,温郁则是因为那滚烫的暖意。
玄乙的手法并不娴熟,但力道控制得极好,内力如涓涓细流,从掌心渡入温郁体内,沿着脊柱两侧的经络缓缓推进。隔着薄薄的里衣,他摸得到温郁背上交错纵横的旧伤。
温郁起初背脊绷紧,但随着暖流在体内游走,渐渐放松下来。他闭上眼,额头抵在池边冰凉的青石上,喉间溢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气。
那声音太轻了,落在玄乙耳中,却如惊雷。
他手一抖,内力险些失控。他猛地停下动作,掌心仍贴在温郁背上,指尖能清晰感觉到温郁坚硬的骨骼。
“怎么了?”温郁没回头,声音因放松而有些散漫。
“……没事。”玄乙哑声道,强迫自己重新凝聚内力,继续推拿。但这一次,他的目光却被钉在了那截修雅白皙的后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