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川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停顿。他抬起眼,看向温郁,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
“……听。”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那是他的决定。”
“然后呢?”
“然后,”行川垂下眼,“我会帮他报仇。杀光所有害他的人,再下去陪他。”
他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今日天气。温郁垂下眼睫,不再说话。
这不是人该有的忠诚。
这是烙印在骨髓里的、抹不去的归属与服从,会让影人们无坚不摧,也会引着他们通向毁灭。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许久,轻声说:“你下去吧。”
行川躬身退下,脚步无声。
温郁独自坐在院中,看着满谷梅花在风里摇曳。夕阳很好,照得雪地刺眼,梅花红得愈发浓烈。
他忽然有些想念玄乙。
他知道崇越对他好。只是这些“好”里隐约藏着什么,让他无法再如少年时那样,全心全意地去信任、依赖崇越。
他宁愿相信,崇越还是当年那个在后山骂骂咧咧抱怨“冻死你算了”的少年。
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而此时的暗屿,已近沸腾。
玄乙是下午时发现温郁不见的。
他从执事堂回来,手里还拎着刚从库房领来的新炭——是最上等的银丝炭,无烟耐烧,最适合温郁这样畏寒的体质。推开晦明堂的门时,他脸上的表情还带着处理完麻烦事的疲惫,但眼神已习惯性地柔和下来,准备迎接温郁那句淡淡的“回来了”。
可那屋子是空的。
玄乙愣在门口,心里忽地紧缩了一下。他冲进殿,快速扫视了一圈。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温郁常坐的榻上,毛毯叠得整齐,手炉冷冰冰地放在一旁。案几上还摊开着药材图谱,炭笔在图谱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温郁的药还好好地放在药柜里,大氅也还在衣架上……他是自愿跟人走的。能在暗屿让他自愿走出这屋子的人……只有崇越。
玄乙的胸膛剧烈起伏。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崇越不会杀温郁,至少现在不会。但那些来路不明的监视,语焉不详的话和他看向温郁的眼神,都让玄乙无法安心。
无论是什么情况,对温郁都很危险——他的身体经不起折腾,药不能断,更不能受寒受惊。
玄乙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冰冷。他大步走出偏殿,对望舒扔下一句:“召集所有能调动的人,一寸一寸地搜。重点查崇越常去的地方,还有暗屿所有废弃的密室、暗道。”
望舒肃然应命,转身就跑。
玄乙站在原地,看着渐暗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想起崇越昨日在议事堂遇见他时意味深长的笑还有那句状似无意的“你把他照顾得不错”。他猛然惊觉:今日执事堂那场拖拖拉拉的议事,怕也是布好的局。
玄乙转身,朝着崇越的居所疾步走去。